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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票（第1页）

小九说完之后，放映厅里安静下来。但是这一次的静默与以往不同。之前的寂静是没有声音，没有呼吸，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待一样。这次的安静是拉紧的弦所发出的嗡嗡声。仿佛空气在颤动，在振动，在发出人们听不到的嗡鸣。

张磊是第一个崩溃的。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座椅弹回去发出“砰”的一声，在空旷的放映厅里来回反弹了两下。他不理任何人，直接走到太平门。脚步声很大，每一步都很扎实，心里只想着一个目的，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他的眼睛只盯着那扇门，“EXIT”的红色标志在瞳孔中越来越大。

“张磊！”刘婶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反应。不理她，一直往前走。走得越来越快。

林非非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她的思维还要快一些，她追了上去。三步就跨过了两排座位之间的距离，在过道里冲出伸手去抓张磊的手臂。

“不可以。”她抓住了他后颈的领子。T恤的棉布在她的手里攥得紧紧的，因为汗水已经把布料浸透了，很滑，差一点没抓住。她又一次把手指收拢张开，隔着衣服抓在张磊肩胛骨位置。

张磊甩开了她。他的力气很大，异乎寻常的大，恐惧给他超出体能的蛮力，他一挥胳膊，林非非的手就从T恤上滑落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肋下撞到了旁边的座椅扶手上。“不要拦住我！”他说话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又尖又急，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出去！我要出去”

他没有说完。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门口。

林非非紧跑了两步，想追上张磊。脚下一滑，被地上散落的碎石膏绊了一下。疼得慢了下来。张磊来到太平门。他用肩膀撞门。“砰”的一声，门没有打开。他向后退了一步之后又去撞了。“砰！”

黑影由放映厅边缘处涌出。不像以前那样慢慢蠕动。这一次它们像潮水一样向门口的方向涌来，张磊每一次撞击，黑影就会向前一些。撞一下就靠近一点。黑影从墙角蔓延到了走廊上，地板，座椅底下，天花板四个角落也都被黑影覆盖住了。

“张磊，听我说！”林非非绕过地上的碎片跑到张磊身后，嗓子干涩到冒烟。“你的角色是‘试图逃跑的人’！你现在正在‘逃跑’！你正在扮演自己的角色！”

“我明白！”张磊转过头去，脸上全是泪和鼻涕。五官挤在了一起，肌肉也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我明白！但是无法控制住自己！”

他又撞了一下门。这次门框周围的墙灰簌簌地掉了下来。门已经松动了。铁灰色门板下沿与地面之间出现了一条很小的缝隙，从缝隙中涌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林非非伸手去拉他。这一次她抓住了他的后领。手指再次攥紧领子，用力往后拉。

张磊突然转身，猛地把她推了一下。他的一掌击在她的胸口之上，力量很大。林非非向后倒下，后背撞到了旁边的座椅扶手上，一阵剧痛，仿佛有一根铁棍从她的肋骨下面插入进去。她倒吸一口气之后用手捂住肋下的地方，一时之间站不起来。

“不要阻止我！”张磊叫道。声嘶力竭。“你杀了老演员！你看着他们一个个的死去！现在还要看我死？！”

林非非捂着肋下，说不出话来。只能有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张磊转了回来。他用尽全力去撞太平门。第三次的时候，整个人都撞到了门板上，铁灰色的门板合页发出金属被拧断的呻吟。之后门就打开了。

并不是被撞开的。是门自己打开了，好像是有人在另一边转动门把手。门板向内打开之后，由于惯性的作用，张磊向前扑了一步，膝盖先着地，接着用手掌支撑住身体。门从他身体两侧越来越大，逐渐敞开。

林非非望向门外。

不是走廊。不在室外。

门外就是【观众席】。一个很大的向下倾斜的空间。类似于古罗马斗兽场里面观众席的样子，一排又一排地往远处排开去，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没有顶棚。或者说是天花板很高，已经超出视线范围，或者是在黑暗中看不见。每层看台都有很多“东西”。没有固定的形式。有的像人一样，有的不像人。共同之处就是它们都有眼睛，在每一个“东西”上面都有一个或多个眼睛，大的可以达到拳头大小，小的只有针尖大小。有的长在应该长眼睛的地方，有的长在手掌心，后脑勺，肩部等位置。数不清的眼睛全都望着大门。都在看张磊。

林非非被这个画面冲击到了。视网膜疼痛，视野中出现的像日食时形成的暗斑也在不断扩大。她的胃里感觉很不舒服，干呕了一下但是没有吐出东西来。

张磊还双膝着地跪伏在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腿在发抖，牙齿抖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嘴巴张开但是说不出话来。门外的“观众”没有丝毫的动静。它们只是观看。那种注视具有一种压迫感，林非非站在离张磊两步远的地方都可以感受到。

张磊想要站起来。

但是门里有一种能量不允许他站。门板好像有弹性一样猛地一顶，撞到了张磊的身上。不是将他推出去，而是像呕吐一样将他“吐”回放映厅里。张磊整个人飞了出去，肩部撞到了座椅上，然后是腰部，腿部也跟着一起，在空中转了一圈之后摔到了两排座椅之间的小道上。在落地之前他就撞翻了一个空椅子，丝绒面朝下压在他的身上。

门在后面“砰”的一声关上了。太平门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

张磊趴在地上，剧烈的呕吐。胃液从嘴巴里涌出来之后，肩膀一抽一抽的。林非非用手捂住自己的肋骨走了过来，在他的旁边蹲了下来。

张磊翻过身来。他看着天花板，瞳孔缩成针眼，眼白上全是红血丝。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林非非靠近了一些，仔细听。他的声音仿佛是从水中传出来的。

“它们在看。它们在看。它们一直都在看。”

林非非的袖子被他抓在手里，力气很大，让她的手感到疼。“它们并不是只在看我们。它们在看所有东西。所有的地方。我看到了，门外除了看台之外还有，还有很多门，更多放映厅，更多”

他的话没有说完。眼睛向上翻，眼白全部都露出来了。身体一软，手就从林非非的袖子上掉下来。

他已经昏迷过去了。

林非非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放映厅。刘婶站着，小九坐着，老周靠着墙。陈叔在后排双臂交叉着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她低头看着地上张磊的角色卡。卡面上的文字正在慢慢变淡，仿佛被水浸过一样。“试图逃跑的人”五个字变成了一种很浅的灰色，已经快要看不出来了。她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并没有【演出结束】的字样。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字：【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