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法医（第1页）

林非非整个人都愣住了。

从后脑勺到脖子再到整个脊椎，仿佛被人泼了一桶冷水之后又冻住了。想要跑，但是两条腿被椅子前面的地面钉住，膝盖无法伸展。想要说话的时候，喉咙好像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一样，声带不能振动，只能发出一些气音，像是破旧的风箱一样漏气。

她往下看一点。

并不是她自己低头去看，而是由于视角的变化，感觉身体里的东西把她的头压下来了。她的脚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由原来的平放变成了内扣的状态，两个脚尖互相对着，形成一个八字形。她的肩膀缩了起来，整个人向椅子里面陷去，脊椎也弯成了弓形。

她哭了。

眼泪自己流出来，说的话也不是她想说的，一股脑儿的往外冒：“别杀我”，“我不想死”，“求你……”重复的，破碎的，语无伦次的，就像旧唱片跳针一样。

放映厅里很乱。刘婶一声惨叫把屋顶都震出回声来，尖利的声音刺得大家耳朵生疼。张磊从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蹦了起来又落了下去，双腿无力如同面条一般。小九直接摔到了地上，屁股着地之后还在向后蹭，后背撞到了前排椅子的脚上，“咚”的一声也没有感觉到疼。陈叔嘴里骂着什么脏话，拿起了第二个灭火器在房间里到处乱转，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砸。但是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往林非非这里跑。

老演员依然坐在第三排，腰板挺得非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望着她。眼睛很平和，仿佛在等待一场彩排结束一样。

穿蓝色夹克的老头子还是闭着眼睛。

屏幕上的黑白电影依然在播放。但是画面已经不同了。

画面中放映厅的环境，角度以及人群都是一样的。小九蹲在地上，陈叔拿着灭火器，张磊缩在座位上。镜头慢慢靠近之后就聚焦到了一个女人身上，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哭泣。

林非非在屏幕中看到了自己。

与此同时她的肩部被人抓住了。

两只手从她的座椅扶手上面伸下来，扣住她的肩膀。那两只手是湿漉漉的，温度比室内温度低很多，好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条死鱼。拇指的位置不正确，一只手的拇指在手掌外面，另一只手有六根手指。她没有去数，只觉得手指很多，搭在她肩膀上的力气也不均匀。

她被从椅子上拉起来。

脚离地，悬空，然后整个人被往后拖。那两只手的力气大得不像人类能有的，拖她的动作像拖一袋土豆，她的脚踢翻了旁边座位上的爆米花桶，干瘪的玉米花哗啦啦撒了一地。她伸手去抓座椅扶手，指头勾住了一个——铁质的扶手——但那两只手没停，她的指头从铁皮上滑脱，指甲盖反过来刮了一下，木了，没感觉到疼。

她向后飞去。不对，她是被往后拉的。过道的地板从她的身体下面滑过去，一排排座椅很快向后退去。屏幕距离越来越近。

她看见了屏幕表面的情况。就在眼前。灰白色的幕布在电影灯光照射下纹理分明，粗麻布的织法，但是她看到的银幕表面不像是布料，而是一层清凉的水膜，反光并且在表面之下有微微的波纹。

她的脑袋先穿过去了。

银幕上无声地出现裂痕，冰冷的水膜接触到脸颊，好像被一层湿透了的塑料膜给堵住了鼻子和嘴巴。紧接着她的身体仿佛被吸进了水中一样，身体各处的皮肤都感到一阵阵寒意，寒冷到骨头里去。

黑乎乎的。并不是灯光熄灭之后的那种黑，而是完全没有光线的那种黑暗。

于是疼痛就出现了。

这样的疼痛她没有体会过。刀割是有方向性的，火烧是有范围的，但是这种疼痛并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它由内而外，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手，缺少手指的手，湿漉漉的手从里面往外推。骨头发出的声音她能听到，咔嚓一声是肋骨，接着是肩胛骨，再下来就是脊椎一节一节断裂的声音。

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撕裂了。从里面到外面。

最后的感觉就是有人在注视着她。很近的距离。在她的身体里面。就像观众靠近屏幕看演员的脸。这样的目光是没有温度，没有感情的，只是单纯的盯着她，仿佛一双眼睛贴在她的骨头缝里，看着她每一个细胞破裂的过程。

之后就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之中。

“找到你了。”

林非非大口喘了口气。

像溺水的人从水中浮出水面之后，第一口空气被吸入肺里，她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弯着腰，气从喉咙里冲出来，一声接一声。她又流下了眼泪，这次是自己的眼泪，并非白莲的眼泪，用手捂住嘴巴，手指缝里都是口水，并没有血。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手是好的，身体也是好的，衣服也没有损坏。

回来了。

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屏幕亮着，黑白电影刚开始播放。雪花点刚一消失，黑色文字的倒计时就出现了——不，等一下，倒计时已经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