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剧烈的爆响,而是一种类似于踩碎干燥枯枝的脆响。
马库斯浑身猛地抽搐了一下,张大的嘴里溢出一口泛着泡沫的暗红血液,随后整个人彻底软了下去,额头重重砸在门槛的铁皮上,再无动静。
从头到尾,阿德里安的呼吸节奏没有产生半分紊乱。
对于漫长生命的存在而言,抹去一个凡人的痕迹,和随手拂去肩头的落灰并没有本质区别。
阿德里安越过地上的尸体,缓步走到呆立在原地的艾琳身旁。他脱下身上的羊毛大衣,抖开,动作自然地披在了艾琳单薄且满是撕裂伤痕的肩膀上。
衣服上带着干燥的雪松冷香,以及一种异于常人的冰冷温度。这件大衣很重,压在艾琳肩头,瞬间遮挡住了她手臂上那些正在以非人速度愈合的伤口。
“看清楚了吗?”阿德里安侧过头,目光落在依然在椅子上发抖的托马斯身上,“这就是你想要拯救的群体。”
艾琳低垂着头,双手死死抱在胸前。
在她的怀里,塞着一个用厚胶带缠紧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马库斯这些年勾结青原市高层的原始账本,以及一张刻录着全部交易记录的黑胶光盘。
为了这几百克重的东西,她在暗巷里潜伏了整整四天,喝了三剂压制异化反应的劣质抑制剂,甚至在刚才替托马斯挡了散弹枪的两发流弹。铅弹撕裂肌肉的剧痛还没彻底散去,但胸腔里那个已经异化、跳动愈发缓慢的心脏,却空洞得发慌。
“他只是吓坏了。”艾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不是吓坏了,他是认清了事实。”阿德里安淡淡地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艾琳,当你撕开第一个人类的喉咙,当你体内的旧血苏醒的那一刻起,凡人的规则就与你无关了。”
他指了指托马斯:“你越是试图向他们证明你还是‘艾琳’,他们就越能闻出你身上的死人味。在他们眼里,你的强大不是保护伞,而是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托马斯看着并肩站立的两人,眼中的惊骇达到了顶峰。阿德里安身上那种居高临下的非人气息,比浑身是血的艾琳更具压迫感。
“你们……你们才是一伙的……”托马斯牙齿打战,嘴唇青紫,“艾琳,你早就被他们同化了……账本……你们拿账本也不是为了公道……”
艾琳没有反驳。
她缓缓抬起手,将怀里的牛皮纸袋放在了旁边布满灰尘的木箱上。
纸袋的边缘沾着她自己的血,还有几滴从天花板渗下的污水。这是她曾经视作信仰、拼死也要带回阳光下的“正义”。但现在,这个袋子放在那里,显得无比讽刺和多余。
“光盘里有马库斯所有海外账户的密钥。”艾琳看着托马斯,赤红的瞳孔终于彻底褪去,变回了原本深邃的墨黑色,但那双眼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光芒,“交给分局的林督察,他还没被收买。拿到这个,明天的头条是你的,升职也是你的。”
托马斯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木箱上的纸袋,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恐惧依然压倒了贪婪。
艾琳不再看他,转过身,裹紧了肩头那件冰冷的大衣。
“走吧。”她对阿德里安说。
阿德里安没有笑,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在前面。他的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碎裂声。
走出仓库大门时,青原市深夜的冷雨兜头淋了下来。
湿冷的雨水冲刷着艾琳脸颊上的血沫,刺骨的寒意顺着领口蔓延。她没有打伞,也没有加快脚步。
她赢了,马库斯的集团在今夜彻底瓦解,青原市地下的毒瘤被连根拔起。
但她也输了。从今往后,这片城市的霓虹与炊烟,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以及清晨冒着热气的廉价咖啡,都再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大雨将她身后的脚印冲刷得干干净净。在这座两千万人口的庞大都市里,人类艾琳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披着人类外衣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