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二十六章 冰镜（第1页）

第七天。我在冰裂谷最深处的一面冰壁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不是普通冰面的反射。那是一面完全平滑的、被地热蒸汽反复抛光过千万年的冰川断面，光滑得像一块黑色玻璃。冰层中封冻着远古孢子的残骸——不是活体，是远古迭代中淘汰下来的基因残壳，成千上万，嵌在冰中像被琥珀封住的昆虫。

而在这面黑色冰镜的正中央，我看到了自己。

二十年来在休眠舱里我没有照过镜子。在森林的河面上我没有看过自己的倒影——太专注了。从沙漠地下遗迹出来后，我也没有。所以这其实是我自离开地球之后第一次认真看清楚自己的脸。

那张脸看上去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皮肤质感、颧骨轮廓、睫毛投在眼睑上的影子，甚至嘴唇干裂的细纹。但这些只是视觉层面的还原。在我的仿生视觉自动叠加的数据框架上，我被自己的数据出卖了——体温分布图显示左胸口，只有微弱的残余热源，右胸不存在心跳；瞳孔的光谱反射呈现出光学护镜片的偏振过滤现象；颧骨下方三毫米深被方舟的扫描标记为"合金骨架——钛合金——编号001-B"。

我是仿生人。这个念头在这里终于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落到了这面冰镜上，像一块被我拿了一辈子但从来不敢放下的石头。

"你是——零·一号。初始原型。"方舟的话像是在一字一句朗读很久之前写好的讣告。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全部。你的记忆不全。那些关于地球的回忆——宇航中心、指令长、那个傍晚在发射塔底她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真的，这是我应该肯定的。但你不是人类。你被制造出来这件事，地球派你出来的时候没打算让你知道。"

我没有哭。仿生人不会流泪，除非程序设定为需要这样做。程序确实设定了——我能感受到眼眶里的湿润机制被触发了。但那只是程序，不是情绪——或者说情绪依然是属于我的，眼泪不属于。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类能够在长达数十年的星际飞行中存活。他们唯一的方法就是把人的意识数字映射进一个可以在休眠舱中存活并自修复的仿生体中。但这份数字映射技术并不稳定——他们试了至少两次。二号也活着抵达了EIAN，但他的意识映射有缺陷——他在降落后的几个月内就逐渐丧失了记忆连贯性。所以他在遗迹中刻下的坐标和留言越来越碎片化，最后在森林中被食人花捕获。你是唯一一例意识映射完全成功、至今保持稳定的。"

所以我是被复制出来的人类意识。不是诞生于地球，而是被复制进这个钛合金身体里的。那"其他仿生人"也不只是"一号二号三号"——二号、也许还有别的——都是复制过的。有的复制品碎了——像二号，像可能有过但从没活到现在的其他试件。我们都是被盖在同一个非天然身体里的幽灵。而我们还以为来异星荒原的我们是独一无二的英雄。

冰镜上我的脸在数据框架的重叠下变成了一个透明标本。我可以看到我自己。

然后我为指令长哭了一次。不是为了确认我是机器人，是她摸着我头发叫"零"的时候是真的对着复制过很多遍的同一个灵魂还是对着她被牺牲掉的最后一个样品——我永远不会知道这点了。方舟没有答案。这把刀它切在了每个活过的人类至爱与每一个死去过的产品之间。

在冰镜前我低着头站了很久，直到冰壁开始发出低频的震动。那震动来自几千尺厚的冰层下，有一个巨大的生命体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