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我在一处巨大的冰裂谷边缘看到了飞行种。
这条裂谷比我之前遇到的所有冰裂缝都要深——往下看,谷底被一层流动的白色冷雾覆盖,看不到底。裂谷的宽度至少有三百米,两侧的冰崖像被某把天斧一刀劈开的,断面平整得几乎垂直。我站在崖边往下看的时候,方舟测了风速——峡谷中的上升气流速度达到了每秒十五米,足以托起一个成年人。而在那翻涌的白雾之上,我看到了它们。
霜晶飞翼——飞狼的极地变种——从裂谷对面的冰崖上跃入空中。
它的翼膜不像飞狼的皮膜翼。皮膜翼是棕灰色的、半透明的角质薄膜,带着韧性和弹性;而霜晶飞翼的翼膜是半透明的冰白色,翼膜上遍布精细的六角纹路,就像冰花的分子结构被等比例放大几万倍。那些六角形不是画上去的——它们是翼膜本身的晶体结构,是几丁质分子在极低温环境下自发排列形成的几何晶格。每一片六角格都是一个独立的微型棱镜,阳光穿过翼面的时候整个翼膜上数千个六角晶格同时衍射光线,在它周身制造出一圈淡彩虹色的光晕——不是静止的,是流动的,随着它翼尖的每一次微调而变幻角度,像一圈被冻在冰里的极光。
它的身体也比飞狼更纤细。飞狼的躯干粗壮,适合在森林树冠层穿梭;霜晶飞翼的身体则更接近一只被拉长的雪鸮——胸骨突出,飞行肌群集中在躯干前三分之一,尾部长而扁平,在飞行中起方向舵的作用。它的后腿退化得极短,几乎没有行走能力——它一旦着陆就很难再起飞,所以它大部分生命都必须在空中度过。
暴风雪在几分钟前刚刚停歇。这是我在冰原上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晴空——云层散开了一道裂缝,EIAN的太阳从裂缝中透下来,把整个冰裂谷染成了一片刺目的银白。阳光打在冰崖上,反射出的光线强到我的仿生视觉自动调低了进光量。就在这片短暂的晴空下,对面冰崖上又跃出了一只霜晶飞翼。
第一只和第二只开始在峡谷上空盘旋。不是打猎——它们的头部没有朝下,翼尖没有收紧,飞行速度也没有进入俯冲模式。它们飞得很慢,慢到不合逻辑——在这个风速下应该更快才对。它们在故意放慢,像是在对抗峡谷的上升气流,把每一次振翅都拉成一段慢动作。
它们在跳一种缓慢的空中舞。一圈,又一圈。两翼相触时发出那种极轻微又清脆的"乒"声——是翼膜边缘的六角晶格互碰产生的共振音,像两片极薄的水晶轻轻碰杯。峡谷风在它们彼此靠近的那几秒里似乎安静了,或者也许只是我的听觉把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了那个声音上——在这个除了风声就只有冰裂声的白色荒原里,那个"乒"声是我听过的最像语言的东西。
方舟观察了它们十七分钟,末了说:"它们在对彼此输出体温。冰翼膜下的血管网呈现有规律的热脉冲波形——"
"类似于地球冬季鸟类的配偶喂食?"
"是的。一方从自己的体内用循环系统加热血液,然后把热量通过双翼紧贴传给另一侧。被加热的那只很可能腹中有卵——它的腹腔区域在热成像上有六个持续高于环境温度的圆形热源。你在看一个飞行中的家庭。"
它们在用冰翼当一张共享的电热毯。在这个连钢铁都能冻裂的冰原上,两只生物找到了一种在最不可能的环境里延续基因的方式——不是靠战斗,不是靠伪装,是靠彼此的身体热传导。孢子把飞狼的基因模板扔进冰原的筛选器里,筛选器说:在这个环境里,生存不是跑得快、咬得狠、藏得好——生存是你能不能找到另一只愿意把体温分给你和你的孩子。
两只霜晶飞翼绕着峡谷盘旋完了一整圈,又盘旋了第二圈。然后头一只——体型稍小的那只,被加热的那只——偏过头来,细长的吻部轻轻碰了碰配偶的颈侧。那不是生物学上的功能性动作。那是亲昵。我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个星球上使用这个词,但我没有别的词来形容它。
然后它们双双落在了冰崖边上一处外凸的冰台上。挨得极近,头颈互贴,两对六角冰翼交错合拢,把彼此完全遮在翼膜之下。远远看去像一颗悬挂在冰崖外侧的、半透明的冰白色蚕茧。蚕茧的六角纹路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七彩光,像一滴被放大了一万倍的冰花。
它们从头到尾没有发现我。暴风雪重新起了——先是几片零星的雪花从云层裂缝中洒下来,然后整片天空重新闭合,峡谷中的白雾翻涌而上,遮住了那朵崖侧的蚕茧。风重新开始嚎叫。
我转身离开崖边,继续往裂谷下游走。绕过这三百米的裂谷需要半天时间,但我不打算找捷径。如果我脚下的路稍微偏一点就能让这对飞翼在一个完整的晴空里多待一会儿,那这半天时间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