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雪落下来之前,走进了济阴地界。
离开山区的最后一天,天上飘了碎雪。不大,落在手背上变成一颗凉水珠。
田荇没停。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前几天快。
姜岁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直,越走越快。
她开始抄小路了。
有些岔路没有路标,她也不看,脚自己就拐过去了。
拐过一道土坎的时候,她脚下一滑,伸手扶了一下土壁,掌根蹭出一道白印子。
她没有放慢步子。
她们走下土坡,穿过一片枯干的枣林。
枣树枝条上挂着几片没落尽的干叶,风一过就哗哗响。田荇的脚步缓了,又缓了。
她停下来,站在一棵枣树旁边,朝前面望。
姜岁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秃了,黑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树下的草垛塌了,烂成一摊黑泥。
田荇小跑起来。跑过枯田,跑过倒伏的篱笆,往村口跑。然后她停住了。
姜岁隔着几十步远,看见那只手,看见竹竿。
一个老人趴在田埂边的水沟里,背朝天,穿一件破棉袄,后脑勺上一个窟窿,已经冻硬了。沟边的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被雪掩了大半。竹竿倒在旁边,竿头系着一条布带。
田荇站在沟边,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她弯腰捡起竹竿,把布带解下来,揣进怀里。她站了一会儿,说:“三叔公。”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村里没有活的东西了。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风从断墙间穿过,把灰烬吹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旋涡。
房子剩半截墙壳,木头梁压塌了屋顶。几只乌鸦蹲在房梁残骸上,见人来也不飞。
有一家院子里晾着一件衣裳,灰蓝色的短衫,袖口破了,还挂在竹竿上没收。
衣裳被雨淋过又被风吹干,硬邦邦地垂着。田荇从门前走过,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
有一间屋子的门板被卸走了,门槛上坐着一条死狗,脖子上的绳套勒着,绳子的另一头还拴在门框上。
狗已经瘦成一张皮,僵在门槛上,像还守着这间屋。
田荇在一间塌了大半的房子前停下。半面墙倒在院子里,灶台崩了半边,锅翻在地上,摔成两半。她迈过断墙,站在那堆瓦砾中间。
“家没了。”她说。
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探,扒开烧焦的柴灰,搬开倒塌的砖石。
姜岁跨进院子跪在她旁边,跟着搬。灶泥冻得又干又硬,指头抠在砖缝里生疼。两个人从正午翻到太阳偏西。天冷,指节冻得发僵,谁也没有停。
田荇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她摸到一个陶罐。埋在灶膛底下的灰坑里,用粗布裹着,上面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搬开的时候,指腹摸到石板边缘有一道一道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手在泥地上反复摩挲留下的。
她双手捧出陶罐,放在膝盖上。陶罐是灰红色的,烧得很结实,罐口用黄泥封死了。她蹲了很久,才用指甲一点一点把黄泥抠开。
罐子里还有一层厚布,揭开厚布,是一块粗麻布,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来,一面画着图。线条歪歪扭扭,有粗有细,像是换了根炭条画过好几遍。图上画着:一段路弯弯曲曲,一道岭,一条河,河边一棵歪脖子树,树下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方块旁边画了一道波浪线,波浪线上密密麻麻点了许多点。
田荇盯着那些点看了一会儿,说:“这是海。”
另一面写着字。笔画生涩,歪歪扭扭,涂改过好几遍:
“姐,我走了。
村里待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