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的掌心猛地一推。青白色的光从路闻的额头上炸开来——不是扩散,是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穿过铺子的墙壁,穿过巷子的青石板,穿过A市密密麻麻的钢筋水泥,朝着某个遥远的方向笔直地飞过去。
那根光做的箭在空气中拖出一条极淡的尾迹,像流星划过天空后残留的那道白痕。它越来越细,越来越淡,但方向始终没有变——笔直地朝着一个方向,不偏不倚。
"走。"老刘头收回手,掌心那层青白色的光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他站起身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整个人晃了一下,被无为和尚伸手扶住了。
沈青崖已经抓起车钥匙。"上车。"
四个人出了铺子。巷子里的夜风凉飕飕地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草木味。路闻的灵体飘在老刘头身后——被搜魂术牵住了,走不了远,只能跟着那根无形的线一点一点地挪。
雷克萨斯的发动机在夜色里低低地吼了一声。沈青崖把车倒出巷子,方向盘打得又快又准,车头对准了那条光痕指向的方向。
温穗安坐在副驾上,手掌搭在肚子上。小家伙今晚很安静,大概是被刚才搜魂术的波动吓到了,蜷在里面一动不动。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肚皮,一下一下,像在哄。
"往东南。"老刘头坐在后座,闭着眼,掌心还贴着路闻的额头。那根光痕从他的掌心延伸出去,穿过挡风玻璃,一直指向远方。"很远。出了城还要走很久。"
沈青崖没说话,把油门踩深了。雷克萨斯在夜色里穿行,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在温穗安脸上投下明灭交替的光影。
出了城之后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泥巴路。车灯劈开前面的黑暗,两道白光在夜色里晃来晃去,照着路边的杂草和灌木往后飞退。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刘头忽然说:"停。"
沈青崖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停在一条窄路的尽头,前面没路了。车灯照着一片黑压压的树影,树冠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手。
"到了?"沈青崖回头看他。
老刘头没回答。他睁开眼,掌心里那根光痕的尾端正指向前方那片黑压压的树影。光痕到了这里就不再往前了——它盘踞在树影的根部,打着旋,像一条找不到出口的蛇。
"就在这下面。"老刘头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有人用砂纸在他的嗓子上磨了几十遍,"尸体的位置——就在前面那片林子里。"
温穗安推开车门下去了。夜风灌进来,凉飕飕地贴在她脸上,她把外套裹紧了,手还搭在肚子上。沈青崖从另一边下来,绕到她身边,手掌虚虚地护在她肘弯后面,没碰她,但随时准备着。
她站在泥巴路上,抬头往前看。
车灯还亮着,两道白光打在远处的树冠上,把最外面几棵树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树是樟树,叶子很密,在夜色里黑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漆。树底下有一圈矮矮的灌木,灌木丛里隐约能看见一块石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被青苔糊满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温穗安盯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
她的呼吸慢慢停住了。不是忘了呼吸——是呼吸在某个瞬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块石碑她好像见过。
不是"认得"——是"好像"。一种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熟悉感,像小时候闻过的一股味道,你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的,但鼻腔记得。
樟树的气味钻进鼻腔的时候,温穗安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味道……她小时候闻到过。不是在这棵具体的树底下,是在某个她记不清的地方。奶奶牵着她的手,走过一条很长的山路,路边全是这种树。她那时候很小,大概三四岁,记忆糊成一团,只剩下碎片——樟树的味道、泥巴路、奶奶的手掌干燥而温暖。
"这个……"她的声音有些飘,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好像来过。"
沈青崖转过头看她。眉头皱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来过?"
"很小的时候。奶奶带我来的。"温穗安摇了摇头,像要把那团模糊的记忆甩清楚,但甩不掉,"我不记得是哪里了。但是——这个味道,这条路,我闻到过。"
沈青崖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地图软件打开,定位的小蓝点闪了两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放大了几个层级。
"离堰山村不远。"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七公里。"
温穗安没有接话。她站在泥巴路上,夜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像无数个人在低声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急,像在催促什么。
路闻的灵体飘在老刘头身后,空荡荡的眼窝朝着那片樟树林的方向。
温穗安的手掌覆在肚皮上,指尖攥紧了外套的布料。掌心底下的小家伙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用指尖点了一下她的掌心。
她低头看肚子。
小家伙又踢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一点,像在说"我在"。
温穗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灌进来,带着樟树叶子的苦味、泥土的腥味、还有夜风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是山谷深处某种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里开放的味道。她小时候闻过这个味道。在奶奶家的后山上,每年秋天都会开。
她睁开眼。
"挖。"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