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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魂术(第2页)

血珠滴在正中那张符纸上。"嗞——"的一声轻响,像热铁淬进了冷水。血珠没有洇开,而是被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吸住了,顺着笔画的走向往下淌,淌过每一道弯折、每一个转折,把整张符纸的纹路灌成了一条暗红色的脉络。

老刘头蹲在地上,两只手在胸前结了一个手印。十指交叠,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上,拇指压在无名指的指根上。温穗安不认识这个手印,但她小时候见过奶奶做过类似的——奶奶管那叫"引路诀"。

"路闻。"老刘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厨房里那个喊着"爱吃不吃"的邋遢老头的声音,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低沉到近乎嗡鸣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回响。"三魂归位,七魄回身。以血引路,以符开门——回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三张符纸同时亮了。

不是火焰的亮——是从朱砂纹路内部透出来的暗红色的光,像三颗被埋在地底下的红宝石同时被什么东西点醒了。光从符纸表面升起来,在空气中凝成一团暗红色的雾气,雾气在铺子中间的空地上旋转、聚拢、越来越浓,像一个漩涡在凭空成形。

温穗安手腕上的渡线猛地烫了一下。她低头看,那条线在手腕上泛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节奏和那团旋转的雾气完全同步。

雾气越旋越快,越旋越紧,从一团模糊的暗红色慢慢凝成了一个形状。

先是手指。透明的、苍白的手指,从雾气的中心一点一点地伸出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水草。然后是手掌,手腕,小臂——灵体的轮廓从虚到实,从淡到浓,像一张被水浸透之后慢慢显影的老照片。

路闻回来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没有眼睛,腹腔空荡荡的,浑身苍白得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旧棉布。但他的神情变了。刚才离开时那种"终于放下了"的松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的、不安的紧绷。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着裤缝,指节透明地突出来。

他左右"看"了转——没有眼睛,但那个动作就是在张望。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温穗安抱着胳膊看着他。

"跑那么快干什么?"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个急着下班没打卡的同事,"我还有问题没问完呢。"

路闻的灵体僵了一下。他显然没预料到刚走就被拽回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铺子中间,像被老师叫住的学生。

他急切地伸出手,手指蘸了蘸桌上洒出来的汤汁,在桌面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水渍在木桌上洇开,字迹边缘毛糙,但笔画很急:

"我得回去守着念念。她一个人,怕她想不开。"

三张符纸上的光慢慢暗下去,朱砂符文重新变成了哑光的暗红色,像三团烧完了的灰烬。路闻的灵体彻底凝实了,空荡荡的眼窝朝着老刘头的方向,不安地微微侧着头。

老刘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从盒子里取出七根黑色的细针——每一根都有小臂那么长,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温穗安认识这种针。她小时候在奶奶的柜子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只不过奶奶那套是银色的,针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老刘头把七根针一根一根取出来,排在路闻面前的青砖地面上。针尖朝外,摆成一个不规则的圆环,像一朵从地面长出来的黑色花。

无为和尚站在他身后,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握在掌心。他没有念经,只是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默数什么。

沈青崖退到一边,手指搭在桌沿上,目光紧紧盯着老刘头的动作。

老刘头伸出手,掌心按在路闻的额头上——按在那片覆盖着眼窝的、平坦的、没有一丝起伏的苍白皮肤上。

路闻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搜魂。"老刘头闭着眼,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他的掌心在路闻的额头上慢慢旋转,每转一圈,路闻的身体就抖一下。那种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共振——像两块音叉被调到了同一个频率,一块在振动,另一块就不得不动。

温穗安看见老刘头的掌心泛起一层光。

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他手掌的皮肤底下渗出来的——一种极淡极淡的青白色,像月光被碾碎了揉进掌纹里。那层光从他的掌心蔓延到路闻的额头上,从额头蔓延到整张脸,从脸蔓延到脖颈、肩膀、胸腔——一路往下,直到那个空荡荡的腹腔。

光在腹腔的凹陷处停住了。像水流进了一个坑,在边缘打着旋,迟迟不肯往前走。

老刘头的眉头皱紧了。他的呼吸变得很重,每一口气都像是从胸腔里拽出来的,带着"嘶嘶"的气音。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的尸体不完整。"老刘头的声音哑了,像嗓子眼里卡着砂砾,"器官被取走了大半,魂魄和尸身之间的羁绊弱得很。正常人死了,魂和肉身之间那根线粗得像麻绳——魂走不远,尸在哪魂就在哪转。但路闻不一样,他身上的东西被掏空了,那根线断得只剩一丝。"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温穗安能听懂的比喻。

"就像风筝。线断了一大半,只剩一根细丝还牵着——但只要有那根丝在,就能顺着找到风筝落在哪儿。"

温穗安的心沉了一下。"那一丝连着尸体?"

"嗯。魂和尸,不管隔多远,总有一根线牵着。"老刘头的掌心还在路闻的额头上转着,青白色的光忽明忽暗,像风里的烛火,"尸体在哪,那根线就指向哪。顺着摸下去——就能找到他被抛尸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胸腔都鼓起来了,然后他猛地吐出,掌心按下去的力道加重了三分。

"给我指路。"他对路闻说。声音不再是嗡鸣了,是命令——短促的、不容拒绝的、像刀砍在木头上的那种干脆。

路闻的身体又开始抖了。这次抖得更厉害,整个人像一片被大风刮起来的纸,在原地晃来晃去,边缘几乎要散掉。但他的两只手慢慢地抬起来——抬到胸前,手指张开,掌心朝下,像在摸索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的右手食指往下指了指。

很轻的动作。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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