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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第1页)

车灯劈开浓稠的黑暗,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身后的追兵早已不见踪影,但顾知寒没有停等天亮——她把越野车拐上一条更窄的伐木便道,绕过了两座山头,从另一侧重新插回国道。等车灯前方终于出现平整的柏油路面时,仪表盘上的时钟刚跳过凌晨四点。

“NY集团的车还在国道上堵着。”她熄了车灯,借着月光把车停在一处废弃采石场的岔路口,“天亮之前他们不会撤,可等天一亮,他们一定会沿着土路追过来。我们只剩这一个时间差。”

我靠着副驾的车窗,借着后视镜最后一点反光看了一眼来路——那里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动静。肩头那道暗色纹路在颠簸中持续发麻,边缘的暗金色光晕比昨天又亮了一分。铜牌透出一种极微弱的脉动,像被远方某种东西牵引着,若有若无。

我把铜牌从内袋里掏出来。仪表盘的微光映在背面那圈闭合的回路纹里,针尖大的黑点已经走过了大半。从林家巷到哀牢山,一路被追、被堵、在颠簸的山路上绕行,已经过了将近两天。今天是空白之日。按黑衣人的警告,命印将在今天走完最后一段。

“走了大半圈了。”我把铜牌翻过去,让顾知寒看清黑点的位置,“天黑之前,黑点就会走到中心。它好像在加速——每靠近哀牢山一公里,就快一些。”

“所以我们必须在今天结束前赶到封印原点。顾知寒甩了甩因长时间开车而发麻的手臂。

“先休息一下吧。”我说

她略一迟疑,便找了个方便停车的路段,将车缓缓停稳。

两人放倒座椅,各自裹上外套闭上眼睛。车厢里只剩下引擎冷却时金属收缩的细微声响。躺下许久,我仍没睡着。手无意识地摸到铜牌,将它贴在胸口。那股温热的脉动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像在提醒我:期限就是今天。从这里到封印原点,还有将近一天车程,再加上徒步翻山的时间。刚好够用——但一切的前提是,别再出任何意外。

铜牌解封时涌进脑海的那些记忆又浮了上来。十一代林家守序者,每一代人都曾走过这条路。我父亲也走过。铜牌里存着他站在林家巷石碑前的画面:一只手按着碑面,另一只手攥着铜牌,嘴唇不断翕动。他往铜牌里存了一段留给儿子的口信,可话说到一半,嘴角便涌出鲜血。最后一个字终究没能出口。我只分辨出他的口型:祖地……倒塔……钥匙……别相信……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震动,父亲的身体猛地一颤,血不受控制地喷在碑面上,顺着古篆笔画的凹槽往下淌。他抬起手掌,反复去蹭碑上的血迹,蹭到掌心发烫。可那些血像是渗进了石刻纹路的深处,怎么擦都擦不净。最终他放弃了,站起来,将铜牌揣进内袋,转身走出了林家巷。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我睁开眼睛,没有叫醒顾知寒,只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她睡着的时候,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神情,眉心有一道极细的竖纹——大概是长年蹙眉留下的痕迹。她说过,守序者很少能活过四十岁。她父亲活了四十一岁,已经是例外。而她今年二十四岁,在没有铜牌的情况下独自撑了五年——查档案、翻旧报纸、整理失踪案数据、住在城市地图的禁区里,然后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拿着铜牌来敲门。

天刚擦亮,顾知寒重新发动越野车。晨光从东边山脊的背后漫出来,将整条公路染成淡金色。她没有说话,只把方向盘打向右边,重新驶上国道。可我注意到,她看后视镜的频率比昨天更高了。

我转头朝后方望了望,空荡荡的国道上,一辆车也没有。

“他们还在后面?”我问。

“不确定。但NY集团不会只派一批人。国道伏击失败,他们一定会通知前方设卡。”她把地图铺在方向盘上方扫了一眼,“前面三十公里有个岔路口,往左继续走国道进哀牢山,往右绕乡镇公路。国道快,但容易设伏;乡镇公路远一些,可胜在安全。”

“走乡镇。我们不能再被堵一次。”

顾知寒点了点头,在岔路口向右拐去,驶入一条窄窄的乡镇公路。路况比国道差得多,柏油路面年久失修,坑洼裂缝随处可见。但沿途有村庄、加油站,不时有农用车和摩托车经过,不像国道那样空旷无人。NY集团的人若想在这里设伏,至少不敢像昨天那样明目张胆地横车封路。

两个小时后,她把车停在一座乡镇加油站前。加油工是个上了年纪的瘦小老头,穿着褪色的蓝色工作服,一边拧油箱盖,一边眯起眼打量这辆灰扑扑的越野车。

“进哀牢山的?”老头忽然问。

我看了顾知寒一眼,说:“不是,往西南走,去普洱那边走亲戚。”

老头没再追问。可加油时,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那不像上了年纪的人不自觉的哆嗦,更像某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恐惧。收钱找零时,他压低声音说:“山里最近不太平。夜里别走山路,白天也别往深处去。”说完便转身进了小屋,关上门。门板上的油漆早已斑驳,门框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门神,却不知被谁撕去了半边脸。

加完油,我们继续上路,接连穿过几座镇子。道路两旁不再是城郊的荒林和废弃工地,而是起伏连绵的丘陵。梯田层层铺在山坡上,茶园修剪得整整齐齐。民居外墙刷着白灰,房前晒着玉米辣椒,炊烟从瓦顶烟囱里袅袅升起。

看起来,这里像是一个完全正常、尚未被影鬼和失踪案波及的世界。可我只扫了一眼,就察觉出不对劲——这些村子里,没有一个孩子。

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女人在井边洗衣洗菜,茶园里弯腰采茶的全是成年人。没有孩子在田埂上跑,没有书包挂在院门口,更没有学校,没有篮球场。村口的老槐树下,秋千架空荡荡地悬着,铁链上竟已生出一层薄薄的锈。

“三年前,哀牢山周边的乡镇是第一批出现失踪案的地区。”顾知寒说,“官方通报说失踪者集中在城区,可我爸的碎片集里收录过一份民间统计——山区村寨的失踪率,才是最高的。整个行政村,一夜之间,所有十二岁以下的儿童全部消失。政府给出的理由叫‘自愿迁徙’,可迁去哪里、迁了多少人,一个字都没有。”

我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一排排空荡院落,没有说话。

“后来镇政府开始并村。先是三个合成一个,再是五个合成一个,用行政手段把这些空村从地图上抹去。你刚才路过的那座镇子,五年前还有十七个行政村,如今只剩四个。”

说完这些,顾知寒不再开口。到一个岔口时,她将方向盘往左一打,拐上一条更窄的乡道。路边的民房渐渐稀疏,茶园退成杂木林,杂木林又变成无人看管的荒山。人烟,就这样一点点断绝了。

中午十二点整,铜牌忽然极促地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被骤然切断,又立刻接上。回路纹猛地一闪,暗金色的光从闭环纹路里漏出来,照亮了贴在我胸口的内袋。

“怎么了?”顾知寒问。

“铜牌刚才极促地跳了一下。”我皱眉将铜牌掏出来,翻到背面。黑点仍不紧不慢地朝中心凹点挪动,山形纹路也依旧指向哀牢山方向,“不像命印的问题,倒像某种外部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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