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澍州,暑气一天比一天炽盛。
产业园的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车间机器日夜轰鸣,班车沿着固定路线往返于公寓与生产区,一切看上去和过去一个多月没有两样。
经过一个多月的入职适应,四百多名应届生已经大致摸清了园区的生活节奏。一部分人慢慢接受了岗位悬置、任务边缘化的现实,学着自我宽慰,把希望寄托在“再熬一段时间就会定岗”;还有一部分人,像吴悦那样,已经通过匿名咨询、翻阅法条、查阅企业过往诉讼记录,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但手里只有细碎的疑点,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只能默默保存聊天记录、工作文档,继续观望事态的走向。
绝大多数人依旧相信,常宇股份作为上市龙头企业,就算内部流程拖沓,也不会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谁也没有意识到,高管会议室那份锁在内部系统里的《暑期人力结构优化方案》,已经从纸面的推演,正式转向落地执行。
高管会议室的百叶窗半合,隔绝了窗外刺眼的日光。总经理周敏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开厚厚的销售报表,海外车企传来的订单缩减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疼。董事会刚刚开完季度会议,给到的业绩考核压力压在她肩头:营收增速必须稳住,人力成本要做刚性压降,否则管理层绩效全部受影响。
周敏不是天生冷酷的恶人。在汽车零部件这个厮杀激烈的行业,同行每到订单下行周期,都会想尽办法压缩人力开支。在她的认知里,校招大批量招进来的应届生,培训成本高,短期产出有限,恰逢行业下行,做一轮人员梳理,是很多企业通行的生存操作。她清楚这套操作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也看过法务给出的风险提示,但董事会下达的硬指标摆在面前,股价、机构投资者的期待、全年的业绩答卷,容不得她过多妇人之仁。
她看向坐在侧方的人力总监李岚:“尽量做到悄无声息,能让员工主动离职最好,尽量不要触发大规模公开裁员流程。风险你们人力端要把控住。”
李岚指尖轻轻捏着文件夹的边角,心里五味杂陈。她做人力资源十几年,不是不懂劳动法规,也明白用调岗流水线去逼退技术岗新人,手段并不光彩。可部门下达了硬性优化指标,完不成这个KPI,首当其冲被问责的就是她这个人力总监。上一任人力负责人,就是因为完不成成本压降任务被调岗。家庭的房贷、孩子的教育开支全部拴在这份工作上,现实摆在眼前,她只能选择执行上面的决议,把心里那一点不安悄悄压下去。
管理层非常清楚,不能搞公开大规模裁员。一旦下发全员通知,必然惊动高校、引发舆论,还必须严格履行经济性裁员法定程序,支付高额补偿金。他们选定的策略是逐个击破、密闭约谈,尽量在悄无声息当中,逼迫目标人员主动递交“个人原因离职”申请。只要劳动者自愿签字,企业就可以绕开《劳动合同法》规定的赔偿金义务,不用留下任何对外可查的裁员记录。
人力部门先筛选出第一批约谈名单:一部分心理承受能力偏弱、家庭经济压力大的本科应届生。HR不安排在公开办公区,全部选用没有外部监控录音公示的独立小会议室,每次只叫一名应届生单独谈话,禁止互相交流约谈内容,反复强调“这是你的个人岗位调整,不要和其他同事私下议论”。
最开始的几天,消息还被死死捂住。个别谈完走出会议室的年轻人,心事重重,却被HR的警告震慑,不敢在大群里发声,顶多和一两个最信任的同学私下简单提两句。小圈子里开始流传碎片化的说法:“人力找我谈话了,说岗位有变动”,但没有人完整说出那道残酷的二选一选择题。
罗浩就是第一批被约谈的人之一。从会议室出来之后,他整个人失魂落魄,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敢把约谈内容告诉家里,一想到父母反复叮嘱“好好在大厂干活”,想到还在读书的妹妹,想到自己背负的家庭期待,巨大的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只敢在几个人的私密小群里面敲下寥寥几句,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大半内容都被他全部撤回。
除了罗浩,还有一个叫徐扬的计算机专业本科生,同样早早经历了约谈。徐扬性格冲动,性子直,在校的时候就热衷于网络维权,眼里揉不得沙子。被约谈结束之后,他第一时间就在小群里激烈发言,主张直接把全部事情捅到社交平台,把常宇股份的所作所为全部曝光,闹得越大越好。“跟仲裁、监察慢慢耗是死路一条,直接舆论爆破,逼企业妥协!”
但也有另外一个叫林知远的硕士生,和陈钦同一届,家境普通,手上已经拿到另一家中小企业的备选offer,可薪资差距很大。他反复在群里摇摆,一会觉得要抗争到底,一会又害怕继续耗下去两头落空,每晚在群里反复发问:“我们真的耗得起吗?再拖两三个月,秋招彻底结束,我们去哪里找工作?”
消息就这样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各个小圈子里泛起细碎涟漪,却始终没有形成完整的真相。
时间往后推移,约谈范围不断扩大,硕士研究生也被陆续纳入名单。越来越多的人经历了同样密闭会议室里的谈话,互相私下对完话术,大家才惊骇地意识到,这不是个别人的岗位调动,而是一套标准化的处置流程。
七月底的一个周三下午,通知也落到了陈钦头上。
接到人力的内部消息的时候,他还在工位上处理一份边角的仿真辅助任务。电脑屏幕上还开着读研时期做过的车芯片模块模型文档,手机弹出简短的内部消息:请于下午四点到三号会议室,进行岗位沟通谈话。没有写谈话主题,没有提前给到任何书面材料。
陈钦心里咯噔一下。过去一个多月零零碎碎的不安瞬间全部翻涌上来。他快速把电脑里面所有校招宣讲截图、offer文件、入职以来的工作记录全部另存备份,手机调到录音模式揣进裤兜,才起身走向那间隔绝外界的独立会议室。
狭小的房间空调开得很低,门窗紧闭,屋内只有HR总监李岚一个人坐在长桌对面。没有部门主管到场,没有任何书面的岗位评估、绩效考核材料摆在桌面上,没有任何前置的绩效沟通。整场谈话,从一开始就跳过了所有正常企业岗位变动该有的前置流程。
李岚抬眼看了看推门进来的陈钦,表情平静,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抛出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两套选项。“陈钦,目前公司业务出现调整,你签约的车芯片研发岗位,现阶段没有合适编制可以承接。现在给到你两个选择。”“第一,签署个人原因离职协议。公司给你出具完整离职证明,会尽量不写负面评价,不刻意干扰你的后续求职,大家好聚好散。”“第二,如果你拒绝签字,公司将执行岗位调整,你即刻前往生产车间报到,从事车芯片组装、零部件分拣操作工岗位,薪资按照一线普工标准核算,你的六个月试用期将重新开始考核。”
听完这两段话,一股寒意顺着陈钦的脊背往上爬。十九年寒窗,一路读到985机械硕士,为的就是研发岗位。秋招一轮轮笔试面试闯过来,三方协议、正式劳动合同白纸黑字写明的岗位,现在轻飘飘一句话,就要直接调换到流水线体力岗位。这根本不是合理的岗位调配,是利用岗位变更作为武器,制造生存困境,逼迫员工主动走人。
读研期间,他为了完成课题,自学过一部分劳动法律知识,也看过不少网上的普法文章。《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五条清清楚楚写明:变更劳动合同约定的岗位、薪酬这类核心条款,必须双方协商一致,形成书面文件。就算处在试用期,企业也不拥有单方肆意把技术研发岗强行调去做普工的权力。合法调岗,岗位性质、薪酬待遇、工作内容需要具备基本合理性,而眼前这两个选项,本质就是逼退。
陈钦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愤怒,尽量让自己语气保持平稳,试图把逻辑摊开来讲。“从我入职到现在,我没有迟到、没有旷工,没有任何书面记录证明我工作失误或者考核不合格。公司没有正当理由,不能单方面做出这种重大岗位变更。如果这两个方案我都不接受呢?”
李岚的神情没有一丝动摇,话语里面的威胁直白而现实,精准戳中应届生最脆弱的地方。她内心并非毫无波澜,每一次说出这些话,她都知道是在刺伤一群刚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但肩上的考核任务像枷锁一样套住自己,她只能按既定剧本往下说。“不服从公司的岗位安排,就会被认定为拒不执行管理指令。后续我们会做在岗违纪记录,关闭你的门禁权限、办公系统账号,停发你的绩效薪资。你是应届生,第一份工作的背调记录,在汽车制造业圈子里面影响很大,希望你自己权衡清楚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