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 2 章（第1页）

2025年7月，盛夏滚滚热浪席卷澍州。

高铁一趟又一趟驶入城市的高铁站，四百多名刚踏出大学校门的应届生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奔赴常宇股份的产业园。太阳暴晒之下，巨大的现代化厂区远远望去蔚为壮观：整齐划一的标准化生产厂房，通体玻璃幕墙的研发大楼，成片干净整洁的员工公寓楼，运动球场、便利店、食堂等生活配套一应俱全。PPT上面展示过的画面完完整整铺展在眼前，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内心的期待再次被抬到最高点。

陈钦拖着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读研期间积累的技术笔记。站在研发中心楼下，仰头望向反射着刺眼日光的玻璃幕墙，他内心踏实无比。熬过漫长的学生时代，闯过激烈的秋招竞争，他终于抵达自己向往的职场起点。按照入职培训的规划，他会进入车芯片模块研发组，参与奔驰、大众配套零部件项目，跟着资深工程师积累项目经验，一步步完成从学生到职场工程师的身份蜕变。

最初两周，一切都维持着宣讲会构建出来的美好假象。

统一的入职军训、安全生产合规培训、企业文化宣讲、技术通识课程排得满满当当。HR依旧维持着宣讲时温和得体的态度，部门的前辈待人客气。工资按时打入银行卡，五险一金按月缴纳，宿舍水电、季度福利物资全部如约发放。白纸黑字写在校招手册上的待遇，肉眼可见地兑现，几乎挑得出的矛盾寥寥无几。

破冰团建活动上，陈钦认识了吴悦。一个学政法兼修商科的姑娘，观察事物敏锐，拿到劳动合同的第一时间就逐字逐句通读，反复核对试用期、调岗、解除劳动关系的全部条款。初入职场，两个人同样满怀希望，偶尔午休在园区的长椅上聊天，都会感慨自己何其幸运，躲过了很多小企业的各种坑，落到这么一个平台。

四百多名年轻人，来自天南海北，家庭背景各不相同。有人家境优渥，家里没有生存压力，求职更多看重个人发展；但占比更大的，是像陈钦一样出身普通工薪、农村家庭的孩子。他们寒窗苦读十几年，背负着一家人的期盼，这份上市公司的工作，不单单是一份职业，更是整个家庭眼中改变生活的指望。

热闹的新鲜感褪去之后，产业园日常重复的节奏慢慢笼罩住所有人。

表面上，食堂依旧人声鼎沸，上下班的班车准时往返宿舍和厂房，研发大楼灯火夜夜通明。但一些细微的不对劲，开始像水面之下的暗流，一点点悄悄冒出头来，只是绝大多数人选择视而不见，或是主动自我宽慰。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职能部门的应届生。原本说好的定岗培训不断延后，部门负责人以“项目临时变动、人员需要暂时机动调配”为理由，不断向后推。分配给新人的带教导师经常被抽调去支援产线，留给应届生的，只有工位，没有具体的工作任务。不少年轻人每天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却没有明确交办的工作，日复一日处于闲置待命的状态。

研发体系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部分人拿到的项目任务零碎而边缘，接触不到校招宣讲时许诺的核心整车配套项目。加班慢慢变多，校招宣传中提及的各类专项激励奖金，迟迟不见踪影。偶尔有新人鼓起勇气，私下找老员工侧面打听，得到的大多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老员工大多不愿多言，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便草草结束对话。

“上市公司盘子大，流程多，新人要沉下心熬。”“刚入职不要多想，安分守己最重要，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私下的应届生小群慢慢建立起来。几百人的大群，又分化成无数个几十人的小群。各种各样细碎的抱怨、困惑，开始在群里面零星浮现。

“说好的专项激励基金，我问过直属领导，说要看部门整体绩效，能不能拿到不确定。”“我的定岗又往后推了，每天坐在工位上无事可做，感觉自己在白白消耗时间。”“听说去年招的一批应届生，有好几个人试用期没过，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但是每当有质疑的声音冒出来，很快就会有一大群人主动站出来宽慰彼此。很多人心里不敢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寒窗苦读换来的offer，千辛万苦才跨过秋招的门槛，没有人愿意轻易承认，自己心心念念的选择或许出了问题。

午休的园区长椅，食堂排队的间隙，宿舍的夜晚，随处可以听见类似的对话。

“算了，我们说到底也只是底层小员工，能挤进来这么大的上市公司，已经算很不错了。”“大企业难□□程繁琐，新人本来就要熬一段时间，再等等看吧。”“外面就业行情这么差，外面找工作更难，少说多做，别给自己惹麻烦。”

这是一种集体式的自我麻醉。大家主动把出现的问题归结为大企业固有的流程问题，归结为新人必然要经历的适应阵痛。很多人害怕一旦发出尖锐的质疑，万一消息传到领导耳朵里面，反而会给自己的试用期埋下隐患。

与此同时，无数人会和家里打视频、通电话，家庭的压力，隔着几百上千公里，源源不断传导过来。

有个来自内陆农村的本科生，叫罗浩，和陈钦同一批入职。父母在家务农，家里还有一个读高中的妹妹，全家的收入微薄，供完他读完大学已经耗尽力气。每次打电话，母亲反复叮嘱的永远是：“上市公司多不容易才进去，在单位好好干，千万不要闹脾气，不要和领导起冲突。家里现在指望你，千万不能丢掉这份工作。”

有时候罗浩想跟家里说一说自己在公司感受到的种种别扭，话刚起头，电话那头父亲的训斥就劈头盖脸落下来。

“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的大厂，就你事情多！别人都能忍，就你吃不了苦？老老实实上班，不要胡思乱想。”

一通电话打完，满腹委屈堵在心口，什么都不敢再多说。挂断电话之后，他只能在应届生小群里面默默敲几句文字，又很快全部删掉。

像罗浩这样的年轻人并不在少数。父母那一辈人，对于“上市公司”这四个字抱有极高的滤镜，默认大企业一切都合理。他们看不到产业园内部细微的暗流，只看见孩子拥有一份外人羡慕的体面工作。家里经济条件普通，抗风险能力薄弱，丢工作的后果，是整个家庭都承受不起的。家庭的期盼变成沉甸甸的枷锁，牢牢捆住年轻人的手脚。

一部分人选择默默忍受，自我说服，熬到试用期结束顺利转正就是胜利。但是还有一部分心思敏锐的年轻人，不安感在心底持续发酵。吴悦就是其中之一。

她再次翻出劳动合同、员工手册，对照网络上公开的《劳动合同法》条文，一条条比对现实发生的状况。定岗无限期推迟、宣讲承诺的部分福利兑现打折扣、新人闲置待岗，这些现象叠加在一起，让她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她开始悄悄寻找咨询的渠道。

午休的时候躲进园区图书馆的角落，打开电脑搜索试用期企业调岗、批量解约相关的法律科普。在正规法律问答网站提交匿名咨询，把自己观察到的现象整理成文字，向线上劳动法律博主提问。也有几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分头行动。有人联系大学法学院的专业课老师，请教企业这些操作是否合规；有人托朋友联系外部执业律师，想要咨询潜在的风险；有人翻查企查查，检索常宇股份过往的劳动仲裁诉讼记录，试图寻找历史的蛛丝马迹。

这些咨询大多是匿名进行，大家小心翼翼，不敢留下自己真实的姓名、工号，害怕信息泄露之后引来企业的注意。

咨询得到的反馈，混杂着警示和不确定。有的律师回复，仅凭目前这些现象，还不能直接断定企业已经违法，要看后续企业进一步的动作；也有法律从业者提醒他们，制造业上市公司，在订单下行的阶段，试用期动手优化应届生，并不是完全没有先例，一定要保存好全部证据：校招宣传截图、offer原件、聊天记录、工作记录。

各种各样碎片化的信息在小圈子内部流转，焦虑一点点滋长，却又没有确凿的证据，所有人依旧处在悬而未决的迷雾当中。

陈钦也参与到私下的信息交流。他一边完成手上分配的零散任务，一边默默留存自己的工作记录，保存校招宣讲PPT截图、offer文档。但内心深处，他依旧抱着一丝侥幸。毕竟这是一家规模庞大的上市企业，宣讲会上信誓旦旦承诺储备人才，难道真的会对大批量刚刚入职的应届生动手？

产业园依旧机器轰鸣，班车每日来回穿梭，食堂饭菜热气腾腾，对外依旧维持着光鲜亮丽的大厂图景。

管理层的会议室，却已经在七月下旬，悄然讨论起了一份《暑期人力结构优化方案》。外面四百多名满怀希望的年轻人对此一无所知。他们还在自我宽慰，还在应付来自家庭的压力，还在四处小心翼翼地咨询、试探，试图搞清楚笼罩在头顶的迷雾究竟是什么。

危机还没有撕开表层，但暗流已经汹涌奔涌，正朝着一百零九名年轻人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