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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第1页）

冬天来得比预想中早。

第一场雪是在一个深夜落下的。楚泠被冷醒的时候听见屋顶有细碎的沙沙声，她坐起来摸黑推开窗，看见外面正飘着细细的白，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披上外衣走出去，院子里的地面已经白了。她站在雪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屋里把匕首系好，往城北走去。她要去确认那段刚补好的城墙。

雪还在下，风声从北面灌进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旷野上慢慢靠近。楚泠踩着积雪走到北边缺口，扶着墙探身往外看——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推着雪横着刮过来，灌进她的衣领。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直到脸被风吹得发僵，确认视野里没有移动的暗影，才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清晨，整座城都白了。孩子们在空地上打雪仗，猴子站在旁边没有参与，但他手里攥着那根竹竿，看着远处官道的方向，像是在看雪停了之后会有什么东西从那边过来。楚泠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夏知箬正蹲在院子里翻药箱，把怕冻的药材往屋里搬。她蹲在那里，手指冻得发红，把每一味药材用干布裹好，按顺序摆进里屋的架子上。张石头他们在训练，十个人，练得有模有样，像一支私兵。楚泠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蹲在她旁边，把另一包药材也裹好递过去。夏知箬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两人同时缩了一下——太凉了。夏知箬没抬头，只是把手指缩进袖口里暖了一下，然后继续裹下一包。

雪连着下了三天。城里的人开始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怎么出来了，只有烟囱里升起的炊烟告诉楚泠他们还活着。她每天清晨照例去城北巡视，黄昏再去一趟，其余时间待在屋里把匕首擦了一遍又一遍，把它放在膝上。有一回夏知箬来送药，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磨刀，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声：“你是在磨刀，还是在想事情？”楚泠停下手说：“都有。”夏知箬把药包放在门边，没有走，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隔着一段距离：“想什么？”楚泠说：“想冬天还有多久过去。”夏知箬说：“刚下第一场雪。”楚泠说：“我知道。”她又低头磨了两下，然后说：“下雪天路难走，不该来的人不会来。但雪停之后，路通了，他们就会来。”夏知箬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会多备一些伤药。”然后走了。楚泠继续磨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均匀的声响，盖住了风穿过空巷的声音。

雪停之后第三天，斥候孟基途来了。他骑马在雪地里跑了一路，马蹄踏过新雪留下的痕迹又深又长。他在城门口翻身下马，脸冻得发青，来不及烤火先把一卷羊皮塞进楚泠手里：“北面有动静，大约三四十人，带着武器，正在往南移动。按他们的速度，后日会接近燕平关。”楚泠展开羊皮看了一眼，和上次那张图一样，只是标记的位置又向南推进了一段。她把羊皮折好收进怀里：“知道了。”孟基途看着她，像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守备大人说，如果撑不住，可以退到雁门关去。”楚泠看着他：“我退不了。城里的人退不了。”孟基途没有再劝，翻身上马走了。

那天傍晚楚泠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城门口的空地上。没有火把，没有鼓声，只是一个人一个人地传话——天黑了到城门口来。等天黑透的时候，空地上站满了人。老人、孩子、妇人、几个新来的绣娘，稀稀拉拉地站成几排，张石头他们站一排。楚泠站在他们面前，把那卷羊皮地图展开铺在地上，让火把的光照亮它，然后把北面有人正在靠近的事说了。

“他们大约后天会到。人数三四十，比上次多。但我们现在有城墙，有木桩，有地形，有自己的队伍，如果不出城，守得住。”她顿了顿，“但如果他们不攻，只围着，我们粮草撑不到春天。所以我不打算只守。”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程奶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想打出去？”楚泠说：“不是打出去。是在他们围城之前，先让他们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她蹲下来，用匕首在雪地上画了几条线，标出城北地形，标出那几处可以设伏的位置。她讲完之后站起来：“想守的留在城里守，想跟我去北面的人明天早晨到城门口。”人群散开的时候没有太多讨论，但第二天清晨楚泠推开院门时，城门口已经站着人了。张石头，曹望安他们站成了一排，看起来有模有样。另一排，猴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根竹竿。程奶奶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把旧柴刀。程爷爷站在更后面，扛着一把修墙用的铁锤。再后面还站着几个人，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攥着木棍。夏知箬也在，怀里抱着那只药箱，站在人群边上。楚泠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箱带带子往上提了一下。

楚泠看着那些人，转过身说：“走吧。”人群跟在她身后，沉默地走进了北风里。燕平关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