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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冬（第1页）

夏知箬住下来之后的第一个早晨，楚泠推开院门时看见门口的青砖地上摆着一碗粥，碗沿还温着。旁边压着一片干净的旧布，布上搁着一小把干草药，气味清苦，是清创用的。碗边没有字条，没有署名。她蹲下来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比她自己煮的好喝。粥里不知道加了什么，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不苦，反而让粗粮的口感变得温润了许多。

她把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边，把那把干草药收进怀里。接下来几天夏知箬做的事和这碗粥一样：不多说，不多问，但她每天做的事都在告诉楚泠“我在这里”。她接手了城里所有伤患的换药和诊治——楚泠打流寇留下的旧伤、老妇人常年做活磨坏的手肘、孩子们练功擦破的膝盖，还有石头他们带着那7个人对抗模拟时受的伤。楚泠发现，夏知箬在帮她诊治，换药的时候很平静。但是在给张石头诊治和换药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动作很慢。楚泠每次见到，就上去给她搭把手。慢慢的，楚泠包扎的水平都提高了不少。夏知箬手抖的情况也在慢慢改善，楚泠知道她需要时间。

夏知箬把药箱在城门口的空地上铺开了，每天清晨摆出来，傍晚收回去，来的人越来越多，起初是城里的人，后来有别的镇子的人路过歇脚，知道这边有个女大夫也开始来看诊。

有一天傍晚楚泠从城墙上下来，经过空地时远远站住看了一会儿。夏知箬正蹲在一个孩子面前给他缠绷带，动作很轻，一边缠一边和他说话，声音不高，隔远了听不清。那个孩子原本皱着眉头，不知道她说了什么，眉头忽然松开了。楚泠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走了。

秋粮到了之后，日子松弛了一些。城西那片地赶在霜降之前翻完了，撒了冬麦。孩子们开始在空地上自己练功，不需要楚泠每天早上到场催促。猴子自然是练得最狠都那个，但他脸上那种认真的神色和他以前饿着肚子坐在墙角时的模样判若两人。有一次楚泠路过，他正对着那根旧竹竿较劲。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把他的手腕轻轻拨了一下：“手腕放松，竹竿不是用胳膊抡的。”猴子试了一下，竹竿挥出去的时候果然比之前顺畅了一些，收住的时候竹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他抬头看了楚泠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下一次挥竹竿的时候手腕是松的。

有一天傍晚，夏知箬的姑姑坐在院子里翻一只旧包袱，包袱里装着她从绣庄带出来的最后几轴绣线和几卷旧样图。她翻了很久，从中抽出其中一卷旧图样，端详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巷子里，敲了敲程奶奶的门。两人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姑姑把那卷旧图样展开给她看，两人凑在一起慢慢翻着，翻到某一页时程奶奶伸手指了指，姑姑点了点头，像是找到了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几天之后，楚泠路过姑姑住的院子，看见她正和程奶奶一起坐在门槛上，面前摊着一卷旧绣图。姑姑的手指正在图样上比划，程奶奶凑近了看，时不时点头。两人的发顶在暮色里靠得很近，像是两棵被风吹向同一个方向的树，时间久了，连枝丫都学会了为对方让路。

入冬前的最后一批物资送到了。雁门关的孟基途在城门口卸完货之后，把楚泠叫到一边，递给她一小卷羊皮：“北面哨骑近日发现有游骑活动，人数不多，但一直在边界线上徘徊。守备大人说，燕平关要把北边那段城墙盯紧一些。”楚泠接过羊皮展开看了一遍，上面画着简略的边界地形，标出了几处可疑的活动点。她把羊皮卷好收进怀里：“知道了。”

那天夜里她坐在城墙上，把那张羊皮地图重新展开，借着月光把上面的标记一一核对。她想起夏知箬说过的那句话“这边世道坏起来，就是从人不再把人当人开始的”，她不确定那些游骑会不会真的摸到燕平关来，但至少她要确保如果来了，它们会发现这座城和秋天时已经不一样了。她把地图卷好收起来，站起来往城里看了一眼。城里的灯火比夏天时多了几户，暖黄的、细碎的，像有人正在用针线慢慢缝补一件旧衣裳。

她下了城墙，走过空巷的时候看见猴子的屋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停了一下，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念字声——程奶奶正在教他认字。一字一顿的，像种子落土的声音。

风从北面吹过来，比前几日更冷了一些，冬天快要到了。她走回自己的院子，把门板合上，门闩落槽发出一声轻响。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药箱盖子合上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她没动，也没去确认，只觉得这声音像一根针，正在把什么细碎的东西缝进燕平关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