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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途(第1页)

天还没亮透,楚若妍就醒了。

她靠着门框睡了一夜,脖子僵得转不动,后背硌着硬木的棱角,整条右臂都是麻的。她动了一下,肩胛骨发出一声细碎的咔响。院墙角落那堆干草还在,昨晚她替自己铺的,但睡到半夜不知怎么又滑到了门框边。大概是因为离门近,心里踏实些。她扶着门框站起来,膝盖一阵发酸。院子里的晨雾还没散尽,薄薄一层贴在地面上,把青石板和泥地的界限模糊成一片灰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蓝色的旧外衫——夏知箬父亲的衣裳,袖口长出一截,她昨晚卷了两折,睡了一夜又散开了,垂在指尖晃荡。她重新卷好,扎紧腰带,走到院中那口井边打水洗了把脸。井水冰凉,激得她彻底清醒了。

里屋的门还关着。她走过去,在门口站了片刻。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光——不是灯,是晨光从另一面窗漏进来的。她抬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前停了一下,又放下了。她退回院子里,在石阶上坐下,把昨天那根枯木重新握在手里掂了掂。她想,如果今天就要走,她得找一件更趁手的东西。枯木太重了,挥出去收不回来。她需要一个能随身带的东西。

门开了。

夏知箬走出来的时候,楚若妍差点没认出来。她换了一身素白的粗布衣裳,没有绣边,没有装饰,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旧木簪绾在脑后,露出整张脸。昨夜沾血的衣襟已经换掉了,脸上那道伤口被仔细清理过,贴了一小块干净的布条。她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瘦了一圈,像是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层,但脊背挺得很直。她的目光在楚若妍身上停了一下——她穿着那件灰蓝色旧衫,袖口卷了两折,腰带扎得紧,虽然还是个少年模样,但比昨晚初见时少了些狼狈。

夏知箬没有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到院角那棵歪脖子树下蹲下来。楚若妍看见她手里握着一把短柄铁锹,是昨晚从药铺工具间翻出来的。她开始挖土。铁锹入土的声响很闷,一下,又一下,均匀而稳定。楚若妍没有过去帮忙。她只是坐在石阶上,看着夏知箬的背影,看着她的肩胛骨在素白衣料下起落,看着泥土在铁锹边缘翻卷成一小堆。她没有问"你要埋在哪",也没有说"我帮你"。这是夏知箬一个人要做完的事。

太阳从山脊那边升起来的时候,坑挖好了。夏知箬放下铁锹,回屋把她父亲的遗体背了出来。她背得很稳,脊背微微弓着,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把父亲放进坑里,跪在坑边,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把那块旧玉佩放回他掌心中,合拢他的手指。然后她停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截药草——楚若妍不认识那是什么——放在父亲胸口,轻轻压了压。

她开始填土。第一锹土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然后她继续,一锹一锹,把土盖回去。楚若妍始终没有走过去。她只是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看着晨光把那个土堆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又一寸一寸地拉长。等夏知箬站起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树梢。她站在新坟前,没有立碑,没有烧纸,只是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院子里,在井边洗了手,在楚若妍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夏知箬先开口了:"你有什么打算?"

楚若妍沉默了一会儿。她其实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现在孤身一人,也无可去之处。她想了想。"往前走,"她说,"我想去燕平关看看。"

"一个女子独行,就等于在告诉所有人你身边没人护着。你昨天也看见了,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看见我爹倒在地上了,看见只有我一个人,他们才会那么肆无忌惮。你穿着男装走,至少不会有人第一眼就把你当作目标。"

楚若妍想起昨天推门看见的画面,想起那个被按在桌上的年轻女子、那个倒在地上的老人,想起夏知箬蹲在尸体旁边把剪刀拔出来时脸上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表情。她的手指在衣料上收紧了一下。"你昨天不是说跟我一起走吗?那你呢?"她问。

夏知箬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院墙外面那条通向远方的土路,像是在看一个她还没有决定的答案。"我想了想,我可能会成为你的累赘。我姑姑住在东边,离这里大约两天的路程。她嫁得早,在一座镇上开了间小绣庄,日子还过得去。我先去投奔她,看看能不能找个活计落脚。"

"那你确定不跟我一起走了?"楚若妍问。

夏知箬摇了摇头:"你带着我,两个人一起走在路上,目标太大了。你一个人走,反而安全些。"她顿了顿,"而且,我需要去姑姑那里。我爹生前一直跟她有书信往来,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楚若妍没有再问。她低头看着膝上那叠衣裳,布料粗糙,边角磨得发白。她拿起最上面那件外衫抖开,披在自己肩上。衣料宽大,袖口垂过指尖。她把袖口卷了两折,把腰带重新扎紧,站起来转了一圈。夏知箬看着她,像是丈量一件衣裳合不合身,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腰再收一收。步幅迈大一些,别低头,别让衣摆拖地。走路的姿态比衣裳更重要。"楚若妍照做了。她挺直脊背,把步子迈开,走了几步又停下,看着夏知箬。夏知箬没有再挑剔,只是说:"可以了。"

她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背着一只旧布囊,手里提着一只更小的包袱。她把那只小包袱放在楚若妍脚边:"里面是干粮和几包药材。我爹常备的方子,治外伤、退热、止泻,都写了用法贴在外面。你一个人走,用得上。"她又从袖中摸出那只小扁瓶——昨晚给楚若妍涂过的那瓶药酒——放在包袱上面:"手伤记得换药。"

楚若妍低头看着脚边那只包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她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里,连声响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好。"

夏知箬站在她面前,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夏知箬先动了,她转身走回屋里。楚若妍以为她要去拿什么东西,但夏知箬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对她说了一句:"如果我姑姑那边有活路,我会托人带信到燕平关。如果我那边也不成——"她停了一瞬,像是正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要把这句话说出口,"如果你在燕平关站住了脚,我会去找你。"

楚若妍站在院子里,看着夏知箬走进里屋,看着她把门板重新合上,听见门闩落槽的轻响。她没有说"我会等你",也没有说"你一定要来"。她只是蹲下来,把脚边那只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把那件灰蓝色的旧外衫的领口拢紧,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

她走出药铺所在的矮林时,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照在她肩头那件灰蓝色的衣料上,泛着温润的旧光。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燕平关有多远,不知道路上还会看到什么,也不知道那座废城里还有没有人活着。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头。回头就会看见那间药铺,看见那个独自把门板合上的背影,看见一个她刚刚认识了一天、却已经像认识了一辈子的人把自己关进一间空屋子里。

她继续走。路很窄,两侧的野草高过了膝盖。她迈大步,挺直腰,让那件男装的轮廓把她整个人包起来,像一个正在慢慢成形的外壳。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的、快的,像是有人在跑。她停住脚步转过身。夏知箬正从矮林那边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鬓发散了,手里攥着一件东西。她跑到楚若妍面前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把手里那件东西塞进楚若妍手里——一把旧匕首,皮鞘已经磨得发亮,刀柄被握得光滑温润。

"我爹的,"夏知箬直起身,气息还没喘匀,"你路上用得着。比枯木趁手。"她说完,没有等楚若妍说任何话,转身跑回去了。浅色的衣裳在晨光里越来越小,像一只飞回巢里的鸟。这一次她没有回头。楚若妍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匕首。她拔出来半寸,刃口磨得很亮,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她把匕首收回鞘中,系在腰间,让衣摆盖住它,然后转身继续走。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旷野的气息。她把步子迈大了一些,袖口在风里轻轻晃动。那把匕首贴着她的腰侧,沉沉的、稳稳的,像一个刚刚接住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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