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若妍是疼醒的。
后背抵着粗粝的硬物,像碎石,又像干裂的泥土。她下意识想翻身——右肩一阵锐痛,像被钝器重重砸过,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意识从混沌里挣扎回笼,她正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泥土。
身下不是家中军营里铺着干草的木板床,是荒郊冰冷的泥地。
她撑着左臂缓缓坐起。浓重的血腥味钻入鼻腔。低头望去,身上还穿着城破那日出逃的粗布劲装,满身尘土与干涸的暗色血渍。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昏倒在这里,只记得燕平关陷落那一日,火光滔天,厮杀呐喊填满整座城关。她看向自己的双手,指节遍布擦伤,指甲缝塞满泥土,掌心里一道道新鲜划痕,是逃亡路上攀爬碎石城墙留下的。
父兄战死的画面轰然撞进脑海。楚家世代戍守燕平关,父亲是守关楚都尉,城破那一晚,满门尽数殉难,她是被母亲塞到难民里被带出城的,母亲骗了她,母亲说让她先去和平镇,说镇上有远亲,等安顿好就来接她。可她等了五天,等来的是燕平关方向连烧了三天的烟。
自小跟着父兄在军营长大,看操练、学搏杀、辨城防,可纵使学得一身本事,也挡不住城池倾覆。
她环顾四周。满目荒山野岭,两侧低矮土坡长满枯野草与杂乱灌木,脚下一条被人踩实的土道蜿蜒伸向前面的矮林。远方天幕灰蒙蒙,分不清是破晓还是黄昏。
她挣扎着站起。右肩钻心作痛,左腿膝盖酸胀,是连日奔逃留下的旧伤。她扶住路边歪脖子老树稳住身形,脚上是一双磨得极薄的粗布布鞋。深呼吸压下阵阵眩晕,前方飘来人声。
苍老沙哑,颤抖着苦苦求饶。“……求求你们……什么都可以给你们,放过我的女儿……”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前面不远处,矮林尽头有一间门板歪斜的屋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旧布招牌,隐约能看见一个"药"字。
里面传来男人的狞笑声和一个年轻女子崩溃的哭喊,还有器物被掀翻在地的碰撞声。
楚若妍站在那里,脑袋里一片空白。她还没有完全理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但她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恐惧——那种她见过很多次的、一个人正在失去最后一点希望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她低头看见脚边有一根手臂粗的枯木,半截埋进土里,她弯腰拔起来掂了掂,沉手。然后她朝那间药铺走过去。
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响。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只靠一扇半破的窗透进来昏黄的天光,把她看见的第一个画面照亮: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倒在地上,额头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已经动不了了,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槛方向的一截衣料——顺着那段布料往前看,一个年轻女子被两个人按在一张方桌上,被中间那个皮肤粗糙黝黑的男人在欺凌。场面很明显,他们想□□这个女孩子。来不及多想,楚若妍,拿着枯木,从后面,快速敲上去,一棍打到那个男的头上,那男的瞬间倒地。旁边两个男的,开始反应过来,他们转身看见楚若妍的时候愣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推门进来,更没想到推门的是一身粗布、扶着门框的瘦弱少女。
左边一脸横肉的男人,他的愣神只持续了一瞬。他骂了一句什么,抄着短棍朝她走过来:"本大爷还嫌不够过瘾,又一个送上门的!"
楚若妍没有滚。她把那根枯木横在身前,侧身避开了迎面抡来的第一棍。短棍擦着她的肩头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震得她半个身子发麻。她没有被震退,反身把枯木扫向那人的膝弯——她常在军中跟着父兄操练,持器对抗是她最熟练的招数之一。那人吃痛单膝跪地,她从侧面补了一棍砸在他持棍的手腕上,听见一声骨节脱臼的脆响。
另外一个人,也嗷嗷叫着冲过来。楚若妍靠在墙角,用桌面挡了第一下冲击,然后借着贴身近战的习惯,肘击、膝顶、锁臂,把其中一个人压在了桌子边缘。那人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翻了个白眼,软软地滑倒在地,不动了。
吃痛单膝跪地的那个人见势不对,推开她撞破窗子翻了出去。她追到门口——那人已经连滚带爬跑远了。她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扔下手里那截沾了血的枯木,转身走回屋里。
她看到缩在桌角,整个人还在发抖,她身上的衣物已不能遮蔽身躯了,鬓发乱得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颊青紫交加,有一道顺着嘴角淌下来的血痕。她的两只手攥着自己残破衣襟,指节白得像纸,攥得手背上的血管都看得分明。楚若妍缓缓蹲下,动作放得极慢,让对方看清自己手中没有兵器。她脱下身上那件尚且完整的外袍,轻轻递过去。全程没有触碰她分毫。"没事了,"她的嗓音有些干涩沙哑,连日逃亡,她已经许久没有开口说话。"那些人已经跑了。你安全了。"
那女子抬起头来。她看见面前这个人——一张陌生的、年轻的、沾着泥灰的脸——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像火还没灭透,还没被这个世界磨成灰。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她伸出了手。不是去够楚若妍,是去够地上那个老人。她挣扎着爬过去,跪在她父亲旁边,伸出手捂住他额角的伤口,手掌被血浸透了也不撒开。
她也走了过去,在那个老者身边蹲下,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脉搏还在,很弱,但还在跳动。她又检查了他的额头,那道伤口深得见骨,血流了大半张脸,从领口一直淌到前襟。她用桌上破布替他按住伤口,压了一会儿血才勉强止住。他微微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花了很长时间才在她脸上聚焦。他嘴唇翕动着,像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是含混的气音。
女子喊了一声:"爹!"声音嘶哑破碎,像被砂纸刮过一样。老人用尽最后的力气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知箬。。。。。。"只有两个字。然后他的手垂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她的方向。楚若妍跪在另一侧,看着那老者最后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块很重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女子跪在父亲旁边,很久没有动,肩头颤抖的幅度已经不再剧烈了。她攥着父亲已经凉下去的手,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进泥土里。楚若妍没有催她,没有说任何"节哀"之类的话。她只是跪在另一侧,替她挡着门口的光,让这间破败的药铺在那一刻,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站着的。
然后她听见了动静。身后,那个被她打晕在桌角的人,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正在慢慢醒过来。他撑着手肘想坐起身,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什么。楚若妍准备站起来,但有人比她更快。
夏知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楚若妍没有看见她是从哪里拿到那把剪刀的。也许是从药柜的抽屉里,也许是从桌上散落的杂物中。当她转过身时,夏知箬已经把剪刀插入了那人的胸口。她看着夏知箬闭着眼睛,反复插入,是一直已经崩溃到极点的人在宣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