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一个人被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热汤面,只有精准计算好卡路里的营养餐,和永远不会出错的智能家居系统。一个是物质丰裕下的情感荒漠,一个是精神世界里的绝对孤独。外表看起来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内核深处,竟然埋藏着同样名为“饥饿”的种子。不是肠胃的,是心灵的。“菜来咯!”陈婆婆端着一个大托盘,把几盘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放在了桌上。红烧肉,干煸豆角,鱼香肉丝,还有一盘颜色鲜亮的番茄炒蛋。“这个番茄炒蛋,婆婆特地多放了点糖,你们年轻人应该喜欢吃甜的。”“谢谢婆婆。”秦肆把筷子递给温简。温简接过,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上化开,鸡蛋被炒得恰到好处的嫩滑,番茄的汁水饱满。这个味道……和他记忆深处,母亲在极少数不用去研究所的日子里,偶尔下厨做出的味道,有那么一点点相似。温简的咀嚼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看着盘子里那抹鲜亮的黄色和红色,有一瞬间的失神。秦肆注意到了他的停顿,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汤勺,默默地给温简的碗里添了一勺冒着热气的排骨汤。汤的鲜味和菜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驱散了初夏傍晚最后的一丝凉意。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但并不沉闷。吃完饭,秦肆去柜台结账。温简站在他身后,无意间一瞥,看到了柜台后方那面挂着照片的墙。墙上用图钉固定着一排已经有些泛黄的老照片,大部分都是陈婆婆和家人的合影。而在最边上,有一张特别显眼。照片里是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皱的蓝色校服,正埋头在一碗面里。他抬起头对着镜头笑,嘴角还沾着亮晶晶的面汤,一口豁了的门牙格外醒目,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那个小小的,看起来有些瘦弱,笑得没心没肺的男孩,和现在这个高大挺拔、浑身都透着张扬气息的校霸,判若两人。却又在眉宇间,能清晰地找到属于秦肆的轮廓。从菜馆出来,时间已经指向了六点四十。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天空从瑰丽的晚霞,变成了深蓝色与紫色交织的渐变色。路灯一盏盏亮起,将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拉得很长。走了几分钟,温简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问:“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秦肆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温简。“因为,”秦肆的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应该知道,你不是唯一一个被留在空房子里长大的人。”温简的呼吸滞住。他看着秦肆,路灯的光落下来,在他的金丝眼镜镜片上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斑,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反应。秦肆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知道你怕。”他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了温简的心里。“怕拥有了又会失去,怕习惯了温暖又被丢回寒冷里,怕对一个人交出软肋之后,被毫不犹豫地丢下。”秦肆伸出手,没有触碰温简的脸,只是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微蹙的眉心。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安抚。“但温简——”“我也怕。”“我怕你随时会缩回你的壳子里,怕你觉得我麻烦,怕你又一次把我推开。我怕失去你。”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秦肆的嗓音微哑,在静谧的夜色里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头发颤的磁性共振。“所以——”“我怕,所以你不能离开我。就像你怕,所以我不会放开你。”“这是公平交易。”“学神,你这次不用算成本,因为答案只有一个。”六点五十五分。月亮已经悄悄爬上了半空,清辉洒下。温简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秦肆的脚边,和他的人影交叠在一起。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肆几乎以为,他又一次要选择逃跑。然后,温简抬起了手。他从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没有多余的言语,直接塞进了秦肆还悬在半空的手心。冰凉的,带着金属的质感。秦肆低下头。那是一把钥匙。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带着一个蓝色钥匙扣的家门钥匙。温简的家门钥匙。做完这个动作,温简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迈步往前走。他的嗓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极力压抑的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