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以为,过年有一套不会改变的程序。
腊月二十三送灶,二十四掸尘,二十八以后杀鸡、磨豆腐。父亲负责贴春联和招呼来喝酒的人,母亲负责把所有人吃过的碗洗干净。年三十晚上放鞭炮,吃团圆饭,看春节联欢晚会。等夜深一点,父亲和母亲就会吵架。
他们不是每年为同一件事吵。我却总觉得那也是过年的一部分,像春联贴在门两边,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谁也不能少。
有一年是因为父亲买了太多鞭炮。
他从镇上带回一挂一万响,还有几盒冲天炮。母亲问多少钱,父亲少报一半。她收拾口袋时找到收据,拿着纸问他为什么骗人。父亲说一年就放一次,图个热闹。母亲说热闹能当饭吃吗。
父亲说孩子高兴。
母亲问我高兴吗。
我看着两个人,不知道哪一个答案不会让他们继续吵,只说都行。
母亲说你看,他根本不稀罕。父亲说他不敢讲,都是你管的。两个人便从鞭炮吵到我胆小,再从我胆小吵到家里钱全在谁手里。
鞭炮最后还是放了。父亲点着引线往回跑,红纸屑在院子里炸得到处都是。我捂着耳朵躲在门后,不敢出去。母亲看见了,对父亲说,花钱买回来吓自己的儿子。
父亲说男孩子连鞭炮都怕,以后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只知道那一万声还没响完,过年的吵架已经开始了。
另一年是因为父亲借钱给别人。
村里一个朋友说生意周转不开,年前来找他。父亲从货款里拿出五百,没有告诉母亲。大年初一,那人来拜年,喝多后当着母亲的面说谢谢周德安帮忙。母亲这才知道。
客人还在桌上,她没有发作,只不停给人夹菜,说欠钱不着急,慢慢还。客人走出院门,她把门一关,问父亲这钱什么时候能回来。
父亲说人家有了自然还。
母亲说要是没有呢?
父亲说谁还没个难处。
母亲说我们没有难处?孩子学费、老人的药、摩托车油,哪样不要钱?
父亲说你眼里只有钱。
母亲说我眼里没有钱,这个家早让你送光了。
父亲最受不了“送光”两个字。他觉得自己在外面做的好事,回家都被母亲说成乱花。母亲也受不了“只有钱”,她一辈子把每一块钱算清,是因为家里从来没有多到可以不算。
两个人越说越大声。父亲把酒杯摔到地上,玻璃碎在桌脚。母亲刚才还一步不让,看见杯子碎了,声音立刻低下来。她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捡玻璃。
我也哭。
姐姐把我拉进里屋,说又不是打你,你哭什么。我说他们要离婚。姐姐问谁告诉你的。我说电视里吵架以后都离婚。
她说他们吵多少年了,要离早离了。
我问那为什么每年还吵。
姐姐说因为每年都有新的事。
她把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还是能进来。父亲说自己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回家连花钱的权利都没有。母亲说你跑回来多少钱,哪一分不是我省下。桌子被碰了一下,碗在上面跳。
我捂住耳朵,像躲鞭炮。姐姐没有捂。她坐在床边,脸上没有表情。她比我多听了五年,已经知道声音大不一定真会发生什么。我每次都以为家要在那晚散掉。
第二天早上,父亲照常贴掉下来的一角春联,母亲照常煮饺子。两个人不说话,需要递酱油时便让我传。我端着酱油瓶从一边走到另一边,觉得自己暂时把家连着。
到了下午,有亲戚来拜年,父亲母亲又一起招呼。母亲说昨天的菜还剩很多,父亲说再炒两个。客人看不出他们吵过。只有桌脚旁边少了一只酒杯。
过完正月,那五百块钱一直没还。母亲偶尔提一次,父亲就说大过年的别总催债。出了正月,他又说人家在外地。后来钱只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再也没人提。母亲每次算账都会把那二百五十块算进去,父亲认为没算就是已经过去。
我从他们那里学到,争吵并不一定解决事情。它有时只是把同一件事从一个春节推到下一个春节。
母亲和父亲的性格像两种不同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