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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英语课（第1页）

羊山小学有英语课，只是没有英语老师。

课程表上每周写着两节英语，和语文、数学一样端正。教育部门发来的课本也一本不少，封面是几个背书包的孩子，右下角印着“三年级起点”。书里的人有英文名字，Mike、Sarah、John，还有一位MissWhite。我们四年级转来时，那些人已经在书里互相认识了一年，我们却连他们的名字都读不准。

学校把英语课交给尹老师。尹老师原本教体育，年轻，头发剪得很短，跑步时脖子上挂一只铁哨。他会说从A到Z，也会说“起立”和“坐下”的英语。校长认为这比其他老师多。

第一次上课，尹老师没有拿粉笔，和两个高年级学生抬来一台彩色电视。电视平时锁在仪器室的木柜里，下面放一台银色VCD机。电源线不够长，他们接了两只插线板，红黄白三根线从桌后垂下来。

全班都很兴奋。有人问看不看动画片。尹老师说这是英语教学光碟，比动画片有用。他从塑料盒里取出一张银色光盘，先用袖子擦了擦，再按开仓键。托盘慢慢伸出来，像一条只会伸舌头的机器。

电视屏幕先是一片蓝，左上角显示“NODISC”。光盘转起来后，出现人民教育出版社的片头，接着几个卡通人物走进教室，用英语打招呼。

尹老师让我们跟着读。

电视里说一遍，全班说一遍。前排声音大，后排的人听不清原声，只跟着前面学。一个词从电视传到最后一排，常常已经变了样。尹老师吹一下哨，说停，再从头。

有人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尹老师看一眼课本后面的中文，说就是你好。

另一个人问为什么同样是你好，屏幕里说了两种。

尹老师说早上和下午不一样。

胖勇问中午怎么说。

尹老师说中午先吃饭，别问那么多。

大家笑。英语课便像体育课一样，有哨声，也有笑声。不同的是体育课跑错方向还可以跟着别人转弯，英语说错一个音，自己往往不知道。

光盘经常卡。画面里的人张着嘴不动，声音“Good、Good、Good”地重复。尹老师走过去拍VCD机上盖，拍一下继续几秒，再卡。他让我们趁机器修不好先抄单词。黑板上写“m”，有人抄成“moming”，他检查时也没有看出来。

我第一次知道英文字母可以一个挨一个组成词，却不知道为什么同一个字母放在不同地方声音会变。语文里的拼音也用这些形状，我以为英语就是把拼音不按规矩排起来。

母亲检查课本时问我学了什么。我指着“Goodm”读给她听。她听不懂，仍说读得不错。她让我再读一遍，转头对邻居说，羊山小学到底比村小好，已经教洋话了。

我读得对不对不重要。只要她听不懂，我就是会的那个。

期中考试，英语没有统一试卷。尹老师让每个人到讲台前背二十六个字母，能背完就给九十分，卡一次扣一分。我从A背到Z，中间把L和M换了位置。他提醒一下，我接着背，最后得八十九。

成绩单上，英语是我分数最高的一门。母亲很满意，说你看，不学也会。我没有告诉她，全班最低也是八十五。

英语课有时被别的课占。要开运动会，尹老师带人画跑道；乡里来检查，他去擦器材室；下雨不能上体育，他反而坐在办公室打牌。课程表上的英语还在那里，实际一个月也不一定看完一张碟。

书发到我们手里时很新，学期结束仍很新。语文书的角卷起来，数学书写满算式，英语书只在前几个单元有铅笔印。母亲以为书越新越爱惜，给它包了一层挂历纸。

到了五年级，学校的数学老师汪老师请了长假。

有人说他腰椎坏了，要住院；有人说他去县城照顾生病的妻子。校长只说家里有事，让我们不要打听。学校没有代课老师，方老师只好同时教语文和数学。

开始几天，她按课程表来。上午讲课文，下午拿汪老师留下的教案讲小数乘法。她算题没有错，讲得却很快。有人问为什么小数点要往左移，她说规则就是这样，记住就行。

我回家做题，乘法会算，小数点总点错。母亲仍让我再读题。我说这是数学，不是语文，读也没用。她说数学题没有字？我只好把“小数乘小数”那一段念了三遍，点仍在错误的位置。

第二天问方老师，她正在批语文作文，说先把规则背熟。她把四句法则写在黑板上，让全班抄十遍。我们抄完以后，小数点看得越来越小，谁也没有更明白它为什么移动。

一个星期后，方老师不再讲新数学。她说汪老师回来再补，先把语文进度赶一赶。于是数学课也上语文，品德课上语文，偶尔连科学课都拿来听写。

四年级时，我们嫌语文课多。五年级那一个月，语文变成了一种天气，从早到晚都在教室里。早读背课文，第一节讲课文，第二节抄词语，下午分析中心思想。方老师把一篇文章能讲的都讲完，又让我们分段、概括、造句、仿写。

胖勇问，今天数学上什么。

方老师说语文基础也重要。

他又问，那英语呢。

方老师说尹老师有安排。

尹老师的安排是下周再看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