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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人（第1页）

我第一次上学，只上了半个学前班。

母亲说我的生日在年头上，过完年就又算长了一岁，要是等到秋天再去，白白在家里多玩半年。其实我在家里也没有什么可玩的。鹅已经卖得少了，父亲不让我碰他的秤，田埂挖坏一次以后，母亲看见我往溪边走就要喊。我每天从门前跑到屋后，再从屋后绕回门前，跑得鞋上全是泥，大人仍觉得我闲着。

开学过去几天，母亲带我去了独山小学。她对罗老师说，这孩子是整头年的，不算小。

罗老师问，整头年是哪一天？

母亲报了日子。

罗老师说，还没到年龄。

母亲说，就差几个月，长得也不比别人矮。

罗老师低头看我。我站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边脸。罗老师说，个子够了也不一定坐得住。

母亲把我从身后拉出来，说，他在家一天到晚到处跑，到了学校有人管，肯定坐得住。

我听出来了。她不是来证明我会读书，是来证明我很难管。

罗老师又说，上半学期的课已经讲完了。

母亲说，上半学期能讲多少，无非就是一二三。他在家能数到十。

罗老师问我，五后面是几？

我没有说话。

母亲在我背上推了一下。我还是不说。她便替我回答，六。他会，就是见生人不肯开口。

那时我已经会说许多话，只是在该说的时候常常不说。母亲把这个叫认生，父亲把它叫没出息，姐姐说我是在挑人。我自己不知道叫什么。我只知道只要很多人一起看我，我会突然觉得嘴巴不是自己的。

校长从另一间屋里出来，问怎么回事。罗老师说，又来一个插班的，前半学期没上。校长看了看我，又往学前班的教室里看了一眼，说，收下吧，再不收，里面就只剩九个了。

我就这样进了学校。不是因为年龄到了，也不是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前半学期的东西，而是因为学校正好缺一个人。

独山小学在村子中间偏高的地方，只有一排砖瓦房。墙下半截刷着蓝漆，上半截原来是白的，后来被雨水和孩子的手摸成了灰色。院子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杆底下长着一圈草。刮大风时，国旗能展开；没有风时，它就贴在杆上，像一块忘了晾干的红布。

学校没有电铃。一截旧铁轨吊在香樟树上，旁边放着一根钢筋。上课时，值日老师拿钢筋敲三下，声音能传到水塘那边。下课敲两下，孩子们还没等第二下响完就往外跑。铁轨上有一块常年被敲得发亮，别的地方全是锈。那是学校里最不需要人教，也最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的东西。

姐姐把她用旧的书包给了我。书包是蓝布的，正面印着一只已经掉了半边脸的米老鼠。她说背带一边长一边短，让我背的时候把短的放左边。我问为什么，她说这样走路才不会歪。我背了几天，仍旧一边高一边低。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书包让我走歪，是我总想贴着姐姐走。

第一天，姐姐把我送到教室门口。学前班十个人，坐了三排桌子，第一排四个，后面两排各三个。那天倒是全到了。罗老师拿着花名册点名，前面九个人都答了到。她最后喊：

“周川。”

我看着她，没有动。

她又喊了一遍：

“周川来了没有？”

我仍旧没有答应。我知道母亲带我来上学，也知道我以后要坐在这里，但我不知道周川就是现在应该站起来的那个人。

姐姐还站在窗外。她隔着窗户喊：

“鹅伢，老师叫你。”

我马上站了起来。

教室里的人都笑了。罗老师也笑，说，原来你就是鹅伢。

那天以后，我在学校有了两个名字。老师要我写字时叫周川，同学要我替他们捡东西、追人或者挨打时叫鹅伢。周川常常坐在桌前，鹅伢总是在外面跑。

学前班教过的东西确实不多，但也不只有一二三。罗老师在黑板上写拼音，写到“e”时，嘴巴张成扁扁的一道，带着大家读“鹅”。全班又转过头来看我。我跟着读了一声，声音比谁都响。前半学期我没有上过，到了后半学期，却像终于碰见了自己原本就会的东西。

罗老师让我上去领读。我站在讲台边，一连读了五遍。下面的人读一遍，笑一遍。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又笑，只觉得自己第一次在学校里做了一件别人不如我的事。下课后我跑去告诉姐姐，今天老师让我教全班说鹅。姐姐说，这还用你教，全村人都会。

我不高兴，说老师只让我教，没让别人教。

姐姐看了我一眼，说，那你以后就专门教鹅吧。

我没有听出她是在笑我，还认真想过，长大以后是不是有这样一种工作。

写字比读“鹅”难。铅笔握得太低，手指会被磨出黑印；握得太高，笔尖又不听话。我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周”字外面有一个框，里面还有东西，我总是先把框封死，才发现里面没地方写。“川”字容易，三竖就行。我写得快，常常别人还在写姓，我已经把名字交上去了。

陈文涛的名字最吃亏。他写完一个“陈”，我已经写到第三遍“周川”。他问母亲为什么不给他取一个简单些的名字。我听见后，很庆幸父母没有叫我周文涛。叶小雨的名字也不算难，她的字却写得最好。她写“雨”时，里面四个点总是一样大，好像落下来的雨也知道排队。

叶小雨是班里最好看的女生。那时候我判断一个人好不好看，不看眼睛和鼻子，只看她的衣服干不干净，铅笔盒里有没有带香味的橡皮。她每天早上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边用红皮筋扎住。她的本子没有卷角，橡皮擦出来的地方也不黑。她家离学校不远，母亲在镇上做裁缝，常给她做带花边的衣服。我们都觉得她和我们不太一样，虽然她回家也要喂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