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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伢(第1页)

我三岁以前不会说话。

这件事不是我记得的,是别人替我记得的。母亲说我不是完全不会,我会哭,会笑,饿了会哼,夜里尿湿了裤子也知道把两条腿蹬得床板响。我只是不会说人话。姐姐说得更绝,她说我那时候连哭都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家的孩子哭起来是要东西,我哭起来像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村里人不管这些。他们只记得我会说一个字:鹅。

我家那几年养了许多鹅。鹅关在屋后的竹篱笆里,白天伸长脖子吵,晚上挤在一起还要小声嘀咕。父亲从外面贩鹅回来,先把两只脚捆住,再把鹅倒着挂在摩托车两边。车还没进村,叫声已经沿着土路滚了进来。村里人听见了,就知道周德安回来了。

父亲贩的鹅有时当天卖掉,有时要在家里养几天。卖不掉的鹅比卖掉的叫得更响,像是知道自己多活了一阵,非要把这一阵活给叫出来。母亲说我整天坐在门槛上听它们,谁来逗我,我就看着谁,嘴里说鹅。人家问我叫什么,我说鹅。问我吃饭没有,我说鹅。问我你妈呢,我还是说鹅。

后来大家便不问了,只要看见我,就先替我说:

“鹅——”

我也答:

“鹅——”

他们笑,我跟着笑。我不知道他们笑的是鹅,还是我。

独山村的人给孩子取小名,一般不问父母。孩子身上有什么,就叫什么。长得黑的叫黑伢,生下来轻的叫毛伢,头大的叫大头,爱哭的叫哭包。我家有鹅,我又只会说鹅,大家便叫我鹅伢。这个名字比周川早,叫的人也比周川多。后来我上了学,老师点名叫周川,我有时还不知道是在叫我。有人在教室外面喊一声鹅伢,我马上就会把头抬起来。

我出生在一九九九年前后。母亲对具体日子记得很清楚,对年份反而含糊。她说那天下过雨,屋檐还在滴水,门前的泥路陷脚,接生的人裤脚沾满黄泥。父亲说没有下雨,他记得月亮很亮,他半夜去喊人,连手电筒都没带。姐姐说他们都记错了,那天既没有雨也没有月亮,天一黑,她就被送去了外婆家,第二天回来时才看见我。

三个人讲的是同一天,像三户人家过了三个日子。

我更相信姐姐。她那年五岁,五岁的孩子常常记不住大人要他记的,却会记住大人以为他忘了的事。她说我刚抱回家时皱巴巴的,脸红,头发贴在脑门上,一点也不好看。奶奶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说,总算有个男伢了。姐姐那时不懂“总算”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奶奶的声音比平时亮,好像屋里点了第二盏灯。

姐姐问,我呢?

没人回答她。

母亲躺在床上,脸朝墙,累得睁不开眼。父亲忙着给来帮忙的人散烟。奶奶把我抱过去看脚趾,看手指,看两腿中间那个能让她高兴的东西。姐姐站在门边,又问了一遍,我呢?

这回父亲听见了。他说,你是姐姐。

姐姐后来对我说,她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当姐姐的。此前她只是周晓霞,那以后她做什么都有人提醒她是姐姐。吃饭时要让弟弟,走路时要牵弟弟,有人给两块糖,她要先把大的一块递给弟弟。她要是哭,大人就说这么大的姐姐还哭;我要是哭,大人便问是谁把弟弟弄哭了。

她说这些话时已经长大了,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听完没有道歉。那时我也觉得,谁让你比我早生五年呢。过了许多年,我才知道早生五年不是她犯的错,晚生五年也不是我的功劳。

我家在独山村靠下一点的位置。屋后是坡,屋前是田。田埂歪歪扭扭,从高处看像谁拿树枝在泥里随手画的线。再往前走,要过一条小溪。水浅的时候,大人一脚便跨过去,孩子要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雨下大了,石头被水盖住,姐姐就脱掉鞋,拎在手里,一步一步趟过去。

小溪那边再隔几亩田,是外公外婆家。

外公许茂林不爱笑,脸长,眉毛浓。他同别人说话时总像在问一件要紧事,哪怕只是问今年的茶叶什么时候下来,也让人觉得答错了要承担后果。村里的孩子有点怕他,姐姐却不怕。她一到外公家,外公就弯下腰,让她爬到肩上。姐姐两只脚垂在外公胸前,手抱着他的额头。外公扛着她在院子里走,有时还要走到田埂上。外婆在后面骂,说摔下来怎么办。外公不回头,只说,摔不下来。

这也是姐姐后来反复讲给我听的。她讲的时候总会把“摔不下来”说得很慢。外公一辈子说过许多话,我们最后记住的,往往是他当时随口说的。

外公家有了好吃的,会托人来喊姐姐。半块饼,一只煮鸡蛋,一碗刚从锅里盛出来的肉,都值得叫她走过几亩田和一条小溪。外婆有时也喊我,更多时候只喊姐姐。母亲说外公疼姐姐,是因为他自己有两个女儿,都没能好好读书。姐姐说不是,外公疼她就是疼她,没有因为。

我小时候不懂没有因为的疼爱。我只知道姐姐去外公家回来,嘴上常有油。有一次她回来时,我闻到她身上有肉味,就追着她问吃了什么。她说没吃。我不信,把手伸进她口袋里摸。口袋里有一小块兔肉,用树叶包着,已经被她捂得温热。

我抢过来就吃了。

姐姐站在那里看着我。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说那是外公给她的。

我一边嚼一边说,外公也是我外公。

她说,可他是给我的。

我没有把肉吐出来。那块肉有骨头,我把骨头也含了很久,直到一点味道都没有才扔掉。后来我记不得兔肉是什么味道,却一直记得姐姐看我的样子。她第一次让我知道,一样东西即使已经被我吃进肚子里,也不一定就是我的。

兔子是父亲夜里弄回来的。

父亲年轻时干过许多活。他十六岁就跟人出去修公路,挑土,抬石头,推独轮车。他说那时候一天挣的钱买不了几斤肉,工头还总说他们偷懒。父亲讲修路时只讲自己力气大,一个人能顶别人一个半,从不讲累。母亲在旁边听见了,会说,你既然那么能干,怎么没把那条路搬回来。

父亲不喜欢这话。他会把酒盅往桌上一放,说,你懂什么。

母亲确实不懂修路。她小学没念完,就留在家里割草、放牛、带妹妹。她不懂外面的工钱怎么算,也不懂一条公路为什么修完以后属于所有人,唯独不属于修路的人。她只懂家里的钱够不够买米,够不够交学费,父亲喝一顿酒以后还剩多少。

后来父亲不修路了,跟着外公贩茶叶和棉花。他们走周围的村子,带一杆秤,一只装钱的旧皮包。茶叶轻,棉花更轻,可一包一包收起来,都能把人的腰压弯。父亲说外公做生意不肯在秤上占便宜,有时卖家自己看不清,外公也要把秤杆抬给人看。父亲觉得这样挣钱慢,外公说,慢就慢,饿不死。

外公说这话时,家里也并没有多余的粮食。他的两个女儿早早停了学,不是因为她们笨,是因为田里的活不会自己做,饭也不会自己煮。舅舅许志诚能继续上学,是因为他成绩好,也是因为他是儿子。后来母亲提起这些,并不说不公平。她只说那时候家家都那样。仿佛家家都做的事,落在一个人身上便不再疼了。

父亲跟外公跑了几年,手里攒下一些钱,买了一辆摩托车。那辆车是红色的,油箱两边各有一道银白的线。父亲每次擦车,都先擦油箱,再擦后视镜,最后才擦满是泥的轮子。村里还没有多少摩托车,父亲骑出去时,孩子会跟在后面跑。母亲坐在后座上,起初不敢把手放在父亲腰上,只抓着后面的铁架。父亲一加速,她就往后仰,一减速,她又撞到父亲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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