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亮我坐在石头上,我给自己列了个单子。
我列单子这个毛病是第五章那年养下的。那年我列的是扮活人:喘气、眨眼、走得动、出汗、说话别太利索。今天我列的是第三回我变成什么。
我列了三条。
头一条:变那个提篮子的姑娘。这条划了。他见过这张脸,他记住的是"那个提篮的",不是我。我变回去,他认的是他见过的人。
第二条:变别的。别的什么人,随便谁。这条我也划了。别的也是人家的脸。我变一百回,我变出来的还是一百个别人。
第三条:不变。
我看着第三条。
我看了很久。
二
我把这件事从头推了一遍。
借形只有一条规矩:看过的才能变。
这条规矩我用了五百年。我变过雀,变过没毛的雀,变过一条蛇,变过一块石头。我练了四百九十七年,练出来的最好的东西是一只没毛的雀。为什么?因为我只见过这些。山上的东西就这些。
后来我变了人。
我变的那个提篮的姑娘,她不是我编的。她是我下山看来的——我在村口看过一个提篮子的,篮子是柳条的,她走路的时候篮子碰腿,一下一下。我照着她变的。
我变的那个老太太,也不是我编的。拐杖是枣木的,杖头磨得发亮,这是我看来的。
我看过的脸,没有一张是我的。
这一句我说了三遍。
第一遍说完我没觉出什么。第二遍说完我停了一下。第三遍说完我坐在石头上不动了。
我不是没让他认出来。
是我变的根本不是我。他认什么?我给他看的东西里,从头到尾没有一样是我。
他打的是别人。他打错了两回。第三回我再变一个,他打错的还是别人。
三
那就不变了。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松了一下。松完我马上想:松什么。
我把后头的事想了一遍。
不变,我是什么?我是我。我是这副骨头。黄的,风吹了五百年,左腿胫骨上有个豁口,是野狗啃的。我脚踝底下绑着两块木头,左边那块削厚了小半寸。我肋骨缝里长着苔藓。我眼睛是两个洞。
这就是我。
这个东西我从来没给人看过。五百年来我变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它。
我拿这个去见他。
四
我先算代价。
这个是规矩,我干什么之前先算。
变的代价我知道:变一回,少一样。头一回变那个提篮的,少的是那半句话;第二回变那个老太太,少的是那排树和那副春联。
那不变呢?不变是不是就不散、不忘了?
我想了半天。
我给自己找了个说法:变了才散,不变不散。我不变,我不动,我躺在那儿跟他说话,说完了也许他就明白了,明白了就不用打,不打我就不散,不散我就不忘。
这个说法说得通。我说得通的事情我就能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