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山比下山慢。
下山走了两天半,回山走了三天半。多出来那一天多,全在最后那道梁上——上山的时候我左腿胫骨那个豁口会卡。不是疼,是卡。卡住了我得蹲下去,用手把踝骨底下那块木头往外掰一下,掰正了再起来。掰一回少走七八步。
掰了多少回我没数。我数到十七就乱,乱了从头来,来两回又乱。
第三天上半天我过了梁。
过了梁能看见我那块石头。石头在那儿,跟五百年前一个样,风把北面磨得发亮。
三万在我肩膀上。这三天它一共说了六回十七。
它说十七的时候我不知道它是数着玩,还是想说什么。我后来想明白了:它说十七跟我说"走"是一个意思。它就会这一句,我说"走",它回"十七"。
我说:到了。
它说:十七。
我说:我知道十七。
二
我坐下头一件事是默写那封信。
这是我的规矩。我每次出门回来都默一遍,跟人对账一样,看看少没少东西。
我在石头上写,拿炭写。石头还是那块,平的,一面磨过。
头两行写得很快:
我在长安,一切都好,勿念。
这边工钱按月结,不拖欠。
写完我停住了。
我停不是因为想不起来。是因为我忽然看见一件事。
我写的是"我在长安"。
这是谁在说话。
三
我一笔一笔往下推。
这封信是一个人在跟家里人说话。说话那个人在外头,家里有人在等。他说工钱按月结,不拖欠。他说同屋几个都是老实人,吃住都成。他说你莫挂心我,我比你结实。
这是那个当兵的在跟他媳妇说话吗。
我坐那儿想。
我知道有个当兵的。我记得他站在我摊子前头,站了挺久,我抬头问他写信。我记得他身上有股铁锈味。我记得他说话慢,报一句停一停,等我写完一句再报下一句。
我记得他什么。
我想了半天。
想出来的东西不多:一件衣裳的袖口磨得起毛;他说"你别这么说话,字写得好就是写得好",说这句的时候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他搓膝盖,搓的时候两只手轮流来。
我把这几样摆在脑子里。
然后我发现一件事:我想不起他是干什么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