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得足以让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学会在饿极时不流眼泪,短得只够把《论语》抄了一百二十遍。
江自明没死成。
她自己也没料到,离开沈家那天,她以为母亲头七之后,自己不是饿死在道旁,就是被刘家捉回去拿聘礼抵债。但人这身子骨,有时候比心思更争气。她先在城西一家豆腐坊里帮工,每日天亮前磨豆子,磨到两条胳膊像泡发过头的豆子,一按一个坑。老板娘嫌她年岁小、吃得多,七日便赶她出来。她睡过桥洞,替人缝补浆洗,在码头给搬工看茶炉子,每一处都待不长。
原因皆相同:一个女孩子独身在外,无论是留她还是撵她,都会引来麻烦。
后来她落到棺材铺。
陈掌柜正缺一个做寿衣的,这活计不体面,正经人家的女眷不肯沾手,说阴气重、损阴德,但江自明肯。陈掌柜问她名姓,她说了。陈掌柜听完,干橘皮似的脸上一对眼睛眯了眯:“江自明?好名,自己照自己,死人堆里照样亮。”
这话不好听,但比别人的话顺耳。她在棺材铺后院的作坊里做了两年。白天裁布、锁边、盘扣,夜里就着棺材铺的残烛读书。陈掌柜不识字,但也不管她。有一回见她把字写在包寿衣的草纸上,只哼了一声:“省着点,草纸也要钱。”此后江自明便不再动草纸,改用一块旧木板。写了擦,擦了写,板上起了一层灰浆,倒像糊了层纸。
她的书从哪儿来,陈掌柜从不问。有些事,不问比问好。江自明在码头管茶炉时,认识几个行走的书贩子。他们卖《千字文》和《朱子家训》给乡下蒙童,也顺带卖些破损的经史子集给识货的。她缝补衣裳换钱,在书贩子那里淘到半部《论语》,又花三个月替人抄了二十份《百家姓》,换得一本虫蛀的《孟子》。书页残破,她就着烛火一页页读,读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时,外头正下大雪。她把那页翻来覆去看了二十遍,直到蜡烛燃尽,烫了指尖。
这两年里,她只回过一次家。远远站在巷口,看见院门上换了新锁。邻人说,沈鹤龄已于去年秋再娶,新妇是邻县一个老秀才的寡妇,带过来一儿一女。沈鹤龄嫌原屋有晦气,卖了,搬去县学附近一条巷子里住。江自明听完,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没再打听过生父的消息。只是有回在街上,她看见一个妇人,背影很像母亲。追了两条巷子,近前一看,不是。那晚在棺材铺后院,她把木板上的字全部擦掉,写了一个“明”字,又擦掉。然后她睡了,梦里什么都没有。
那两年,江自明把县里能走的路都走了。她知道了城东的赵先生开着私塾,收男童,束脩一年二两银子。她知道私塾的院墙不高,西墙下有片蓖麻地,蹲下刚好能藏身。她知道赵先生每日未时讲《论语》,申时诵《孟子》,酉时散学。她知道散学后先生会在院中踱步,有时吟诗,有时骂人,骂的都是时政。
她听了整整两个冬天。
头一个冬天,她被蓖麻秆扎伤了脚踝,化了脓,烂了两个月。陈掌柜不给她请大夫,说寿衣铺的掌柜给伙计请大夫,传出去没人敢买棺材。她自己用针挑脓,拿盐擦,疼得把被子咬出洞来。等好了,脚踝上留了个疤,像半枚铜钱。她把这个疤也当书读,她想:这是学费。旁人家的孩子交银子上学,她交的是血和肉。
第二个冬天,赵先生发现她了。
彼时江自明已不止偷听,她开始写。没有纸,就用棺材铺裁下来的边角料;没有墨,就用锅底灰兑水;没有笔,就折蓖麻秆。她把听到的章句记在碎布上,把不懂处标记,自己揣摩。她揣摩得极慢,像盲人摸象,但她摸到了。
比如,赵先生讲“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说读书不想是白读,想而不读是空想。江自明在碎布上写:“思即学,学即思。娘不识字,可娘会看人。她死前看我的那一眼,比先生讲十遍都明白。”
比如,赵先生讲“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说看见好的就学,看见坏的就照自己。江自明写:“我不恨我爹,他不配让我恨,但我要记住他。记住一个读书人变成这样,才知道一个不读书的人会变成更坏的样子。”
这些话,她从未给人看过。那是她自己的书,写在碎布上,藏在棺材铺后院一棵槐树的树洞里。树洞她堵了块石头,石头上再盖土。陈掌柜就是派条狗来,也未必找得到。
直到那个腊月,赵先生发现她。
发现的过程很不体面。江自明蹲在蓖麻地里,正用一根细树枝在冻土上画字,画的是“仁”字。赵先生出来小解,走岔了路,一低头,就看见一个黑影子蹲在那儿,像只等着投胎的野猫。
他问:“谁?”
江自明站起来就跑,蓖麻秆扫着她的脸,划出几道血痕。她跑到墙根下,正要翻,赵先生追过来,一把拽住了她的衣领。
灯笼凑近,江自明的脸暴露在光下。十三四岁,瘦,黑,嘴唇冻得发紫,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赵先生的手松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好像面前是什么秽物。
“女子。”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你是女子。”
“是。”江自明不跑了,她站在墙根下,背贴着冰冷的砖墙,那墙比赵先生的身子还冷。
“你偷听我讲课。”
“是。”
“你可知耻?”
“学生不知。”她的声音很平,像说“今日无风”一样,“学生只知,孔夫子收徒,不问男女,不问贵贱。束脩之礼,我交不起。我来偷听,是我的罪。但我想听,我不觉得羞耻。”
赵先生脸色发青、他教书三十年,打过逃学的蒙童,骂过背不出书的少男,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子。她不像在忏悔,她是在替自己申辩,那不叫知错,那叫犯上。
“好个偷了东西还理直气壮的。”赵先生冷笑,“你说孔夫子收徒不问男女。我问你,孔夫子三千弟子,有一个女人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没人给她们编过《列女传》之外的经书。”江自明答,“因为把她们关在内院,然后说‘她们不出来,是她们自己不愿出来’。先生,这就像把鸟的翅膀折断,再怪它不会飞。”
赵先生浑身一颤,他真没料到,一个偷听的丫头,能说出这种话。那话像从哪里听来的,又不像,像是她自己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