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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母改名(第1页)

沈清晏第一次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在她爹酒桌上。

那年她八岁,她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听见沈鹤龄跟教谕大人碰杯,说:“女子读书,如猪戴红花,非人非畜,不成体统。”

满桌大笑,她把菜放下去,没抬头,退到灶房。母亲在灶台前洗碗,背影单薄,沈清晏走过去,说:“娘,我今天学了《论语》。”

母亲“嗯”了一声,继续洗碗。

“子曰:有教无类。”她顿了一下,“娘,类是什么?”

母亲停住了手,碗在水里泡着,油花一圈一圈荡开。

“类就是命。”母亲说,“有的人,生下来就配读书。有的人,不配。”

沈清晏想再问,母亲已经端起了碗,像端着一个不能松手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东西叫作“活着”。

母亲到死也没告诉她,“类”到底是什么。但她十二岁那年自己悟出来了:类,就是别人认不认为你算个人。

私塾先生的类,是男童。教谕大人的类,是男人。她爹的类,是儿子。

她不在任何一栏里,于是她偷着学。

偷先生扔掉的废纸,偷父亲书房的残卷,偷邻居家窗户缝里漏出来的读书声。她学得比任何人都快,因为她知道:被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因为你学不会,而是因为他们怕你会。

腊月二十三,祭灶。

沈家院子里供着糖瓜,灶王爷的画像被熏得发黄,嘴角却咧得极开。沈鹤龄说,灶王爷嘴甜,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他女儿跪在偏房的地上,正给母亲擦洗。

江氏已经七日不食了。起初还能咽两口米汤,这几日连水都灌不进去,只拿舌头舔一舔碗沿,便摇头。她的眼窝凹成两个深潭,颧骨高耸,像一只被人捏扁了又勉强吹回口气的纸灯笼。

“清晏。”江氏哑声唤。

“娘,我在。”

“手。”

清晏把手伸过去,江氏攥住,那力气却不像一个七日未进食的人。她盯着女儿的脸,半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清晏掌心。

是一枚铜簪,簪头是只蟾蜍。做工粗劣,铜色发暗,但磨得极亮。

“你外祖母给我的。说是……嫁妆。”江氏笑了笑,嘴角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丝,“我嫁进沈家十八年,别的都叫你爹拿去孝敬了,就剩这个,他看不上。”

清晏攥着铜簪,铜上的温度从母亲手心度过来,像一块将被收回的炭。

“娘,您会好的。过了年,我就去求爹,请城东的张大夫…”

“别去。”江氏打断她,声音极轻,像怕被隔壁听见,“张大夫出诊,要二两银子,你爹不会给。你求他,他只会打你。”

清晏不说话了,这是事实。

沈鹤龄是县学的禀生,领着廪米,替人写状子,一年进项不比农户少。但银子进了他的手,便像水泼进沙里。妻子的药钱,女儿的书钱,一概没有。他自有他的道理:妇人无德,女子无才,钱要用在刀刃上。刀刃是什么?是给教谕的节礼,给训导的寿幛,给同案喝酒的席面。

“娘,”清晏低下头,把铜簪插进自己发间,“您的嫁妆,女儿先替您戴着,等您好了,还给您。”

江氏不答,只是看她。看了许久,忽然说:“你比你爹聪明。”

“娘!”

“聪明人,要自己活,别像我。”江氏闭上眼睛,“去吧,把猪喂了。你爹今日祭灶,回来要查。”

清晏站起来,把母亲的手塞回被子里。那手轻得可怕,像一截枯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氏已闭眼,胸口微微起伏。

清晏没去猪圈,她翻出后墙,朝县学方向跑。

教谕姓周,住县学东厢。清晏知道,因为沈鹤龄每个月都要来送东西,有时拎着鸡,有时抱着酒,有时只是空手来磕头。她在后面跟着看过几回,记下了路。

到了县学门口,她犹豫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闯进县学,找教谕要钱,这不是自投罗网,是送上门给人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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