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到楼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齐然提前短租的公寓就在学校附近,一栋有些年头的砖楼,不新,但位置很好。门口有两盏偏黄的壁灯,照着窄窄一段台阶,楼道玻璃上贴着几张租客须知和快递通知,风一吹,边角微微卷起来。门厅不大,进去以后是一股冷气打得很足的味道,混着一点旧木地板和清洁剂的气息,算不上多高级,却有种异国他乡刚刚开始时特有的、还没来得及被真正归类的陌生。
楚天先下了车,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备箱,把她那两个二十八寸行李箱拎了出来。
齐然站在路边,看他一手一个箱子,肩背绷得很稳,动作利索得像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遍。机场一路折腾下来,她原本还有点恍惚,这会儿看着他把行李往楼里送,心里那点飘着没落地的感觉,才稍微沉下去一点。
“几楼?”楚天问。
“二楼。”齐然说。
楚天点点头,没多说,拎着箱子就往里走。齐然跟在后面,肩上还挂着自己的包,手里提着登机箱,门一关上,外头夜里的风声就被隔开了,只剩楼道里轻轻的脚步回响。
房东已经把钥匙留在了门口密码盒里。
齐然照着邮件里的说明开了盒子,把钥匙拿出来,开门时锁芯有点磨损过度,转了两下才彻底拧开。屋里灯一亮,整间studio一下摊在眼前——不大,一眼能看完。床靠窗放着,旁边是简单的书桌和一张单人沙发,厨房只是一排开放式的小台面,电磁炉、微波炉、迷你冰箱都齐了,谈不上好看,但该有的都有。浴室在最里面,门边靠墙放着一个窄窄的衣柜。房子提前打扫过,白色床品铺得很平,窗帘也拉得整整齐齐,只是太整齐了,反倒更显得没人气。
楚天进门第一件事,是先把两个大箱子靠墙放好,然后走到窗边,替她把窗帘拉开看了一眼,又顺手试了试放在墙边的暖气片。
“暖气是好的。”他说。
说完,又去厨房把水龙头开了开,确认热水正常,再走去浴室看了一眼花洒和排风。
这些动作他做得很顺,顺得几乎像本能。手碰到暖气片的时候,他心里闪过一个旧画面——研一刚入学那会儿,他和纪雯第一次去看合租的studio,也是在这样的傍晚,房子小,旧,墙角还有一点前租客留下来的钉痕。他也是这样,先进门,试暖气,拧热水,拉开窗帘看采光,嘴上说着“先看看能不能住”,心里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替两个人想,床怎么放,锅碗去哪儿买,冰箱里第一天该塞点什么。
那时候他是真心往“以后”去想的。
齐然靠在门边,看着他在这间临时公寓里转来转去,一时有点想笑。
“你像来验房的。”她说。
楚天回头看她一眼,也笑了下。
“不是怕你今晚住着不顺手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像这本来就该是他会做的事,没有刻意,也没有要表现什么的意思。
楚天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里面空空荡荡,连瓶水都没有。
他皱了下眉。
“你这儿今晚什么都没有?”
“嗯。”齐然把包放到沙发上,“本来就是打算到了再买。”
齐然看他这一副家长里短全操心了的样子,就好像把原本有点空的空间填上了一点东西。
“那你今晚先别折腾了。”楚天说,“你先收拾,收拾完我带你出去吃点热的。明天再去买东西。”
齐然站在那里,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楚天看她应得爽快,也直接说:
“那你慢慢收。我先下去,别打扰你。”
“行。”齐然说,“我大概得收一会儿。”
“没事。”楚天已经走到门口,“好了给我发消息。”
他说完就下楼了。
门重新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齐然站在原地,先没动,环顾四周,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吐出一口气,把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这一路从香港飞到波士顿,机场、海关、行李、接机、搬箱子,到这一刻终于真正只剩她一个人了,她才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到美国了,真的辞了职,真的要在这里重新开始读书和生活。
她没有立刻伤感,也没有特别兴奋。只是那种一直被行程推着往前走的状态,到了这一刻忽然停住,整个人就像一下陷进这间公寓的安静里,得先缓一缓,才能继续往下走。
她先把洗漱包和护肤品拿出来,放进浴室。又把床单重新理了一遍,确认枕套和被罩都没有问题。衣服从箱子里一件件取出来,挂进衣柜。中途又拆开一个小袋子,把拖鞋、水杯和应急药品摆到床头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