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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医院2（第1页）

回到病房时，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程屿带着在ICU外那点近乎孤勇的雄心壮志，拖着还未来得及真正感到疲惫的身体，站在门口时，才终于分出一点神去看病房里的另一个男人。

楚天站在床尾不远处，身上是一件黑色冲锋衣，下面也是黑色长裤，鞋上还沾着一点被雨水带进医院、又早已风干的灰痕。整个人穿得很普通，普通到几乎没有任何要“见人”的准备，像是半夜接了电话，抓起外套就直接出了门。可就是这种来不及讲究的仓促，反而把一些东西露得更明显——他很年轻，至少比程屿第一眼以为的还要年轻；肩背是直的，站姿里有一种不太费力的利落，像平时就很习惯处理突发的事；眼下有明显的青灰，双眼熬得发红，眼白里带着血丝，却并不显得散，反而有种越累越硬撑的专注。

程屿看着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在天上飞的时候，楚天是在这里熬了一整宿。

而楚天也在看程屿。

和自己这种半夜被从床上拽起来、穿什么都来不及顾上的样子不一样，程屿身上还留着一种长途飞行和正式场合混在一起的痕迹。深色大衣有些许压不平的褶，里面的衬衫领口微微乱着，风尘仆仆，却还是看得出原本收拾起来会很体面。人是瘦高的，骨架修长，脸色被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拖得发白，眼底一圈很重的倦色，偏偏那张脸还是过分清俊，哪怕现在这样狼狈，也仍有一种很容易让人先看见他的皮相、再看见他混乱气息的本事。

可楚天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这个。

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像一路都没真正合过眼，里面有种强行压住后的失控感。说不好是痛，是慌，还是一种晚到了太久、现在才硬生生撞进现场的狼狈。那种神情放在一个长得这样的人脸上，会让人下意识生出一点细微的违和——像一个本来该很会收拾场面、很会体面见人的人，忽然把里面藏不住的东西都翻到了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程屿先开口：

“你好，我叫程屿。怎么称呼？”

楚天抬眼：

“你好，我叫楚天。”

声音有些哑，像一整天没怎么喝水，也没怎么停下来过。

两个人又沉默地对视了两秒，都没有下一句。譬如，交代一下自己和齐然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在刚才ICU门口那场短促却尖锐的对峙里，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于是程屿先把视线从人身上挪开，转去问更现实的事：

“齐然她爸妈呢？通知了吗？来了吗？”

楚天前一天半夜被叫来医院，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十八九个小时了，整个人几乎是靠一口气撑着，实在没力气从头替他解释一遍，只把手机递过去，让他加上好友，然后把他拉进了齐父齐母和自己已经在的微信群里。

那群已经运转了大半天。

程屿往上翻，是楚天发过去的面签预约截图、DS-160提交页面、护士开的证明、领馆沟通记录、医生的几句结论整理。消息一条接一条，时间线密密麻麻地排在那里，像有人在他赶来之前，已经把这场仗打过了第一轮。

程屿翻到最早那条消息。

昨晚11:55PM。

也就是说，楚天比他先到了整整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够把家属联系上，够把面签表填完，够把面签加急路径摸一遍，够把该问的都问清楚，够把现实里能先做的事先做掉。

新的群消息还在往下跳。齐父齐母那边的口气已经尽量冷静了，可越是冷静，越看得出那种被时差、签证和距离逼出来的焦灼。程屿盯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把手机还给了楚天。

病房里很静。

医生说，要和她说话。要有人一遍一遍地叫她，告诉她这边还有人在等她，让她别往深处沉。

程屿站在床边，看着齐然闭着眼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