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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手温粥 正堂内的生死暗誓（第1页）

正堂内，粟米粥的清香随着热气四溢，在微凉的晨光中氤氲开来。苏辙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投向了刚走进来坐在主位侧首的母亲。

母亲程氏正含笑看着他们，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对襟长衫，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仅用一支素净的银簪固定。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瓷碗，声音温婉如初：“轼儿，辙儿。听刘婆子说，你们两个今晨在厨房折腾了半天？也不怕惊扰了你们爹爹。”

“娘亲，那是因为子由饿了，我才陪他去的。”苏轼嘿嘿一笑，顺手就抓起一个炊饼，全然没察觉苏辙刚才为了替他打掩护费了多少口舌。

苏辙走到母亲身边，借着帮她整理案头碗筷的动作，近距离地观察着她的神态。他的目光从母亲的眼角掠过——那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虽然她强打着精神，但当苏辙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时，那股子透进骨子里的冰凉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辰时已过，堂内炭火虽撤，但春日尚暖，娘亲的手怎会如此之冷？

苏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阴冷情绪，面上却露出一副乖巧体贴的模样，轻声问道：“娘亲，昨夜惊蛰雷响，儿在南院都听得真切，想必娘亲也没睡安稳吧？瞧您这眼底，青影都重了些，待会儿用罢膳，儿陪您去园子里走走，散散心气可好？”

程氏微微一怔，随即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欣慰。她伸手拍了拍苏辙的手背，轻声笑道：“到底是二郎贴心。不妨事，不过是老毛病了，睡得浅些罢了。倒是你，别总操心这些琐事，多跟你阿兄学学文采才是。”

苏辙顺从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母亲。他注意到她拿起调羹的手在微微颤抖，虽然极力掩饰，但在他这双“察言观色”已成习惯的眼中，却无所遁形。她每喝一口粥，眉头都会微不可察地轻蹙一下，仿佛那温热的粥水入腹，带来的不是暖意，而是负担。

苏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娘亲这是在强撑。苏家如今全靠爹爹一人支撑，她是不想让爹爹分心，也不想让阿兄那跳脱的性子受了惊。可若是这般耗下去，到了嘉祐二年四月（距现在7年，历史上程夫人病逝于眉山）……

他握着竹筷的手指指节发白。前世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不行，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那帮庸医的话信不得，他必须自己看清楚。

此时，苏洵咳嗽了一声，堂内的气氛瞬间肃穆起来。苏轼正咬着炊饼，被这一声咳嗽惊得差点噎住，忙不迭地低头喝粥。

“轼儿，”苏洵沉稳的声音响起再次考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那《民政策》中提到‘取士之道，不应唯文是举’，此论虽新，却极易触怒朝中那些老学究。你若是在考场上这般写，就不怕落第吗？”

苏轼放下饭碗，正要慷慨陈词，苏辙却在桌下轻轻踩了他的脚尖一下，抢先开口道：“爹爹，阿兄常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他那是忧国忧民到了极处，才有了这般真性情的文字。儿倒觉得，朝中若皆是唯唯诺诺之辈，那才是大宋的悲哀。不过，阿兄也常私下教导辙，说锋芒需藏于钝处，这篇策论，他其实还有另一套更稳健的说法，只是还没来得及录在纸上，对吧，阿兄？”

苏辙转头看向苏轼，拼命使着眼色。

苏轼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顺着他的话头说道：“对对对！爹爹，子由说得极是。我那只是初稿，心中确实还有更周全的法子，正想着膳后请爹爹教诲。”

苏洵看着兄弟二人一唱一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看向苏辙，目光中带着审视：“辙儿，你心思细腻，倒是比你阿兄更懂得这人情世故。但你要记住，圆滑虽能保身，却难成大家。读书人，终究要有那一根风骨。”

“儿谨遵爹爹教诲。”苏辙低下头，语气谦卑，心中却冷笑连连。风骨？若是连命都没了，连家都守不住，要那风骨给谁看？这一世，阿兄负责风骨，他负责这世间的污秽与算计。

他再次抬头，看向母亲。程氏正含笑看着他们父子三人争论，眼中满是温柔。可那抹温柔之下，是日益枯竭的生命力。苏辙暗暗发誓，待会儿用罢膳，一定要找机会去问问刘婆子，母亲近来的药方究竟是谁开的。

“娘亲，”苏辙适时地开口，声音柔和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阿兄方才说，等将来做了官，第一件事便是请最好的大夫为娘亲调理身子。您且安心用膳，别总替我们操心。”

程氏闻言，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点头：“好，好，娘亲等着。”

苏辙低下头，将碗中最后一口粥饮尽。温热的米粥滑入胃中，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决绝。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要护住阿兄的狂放，更要护住这个家最后的温暖。那些藏在暗处的阴私与病痛，他定要一一揪出，绝不让任何人再从他身边夺走至亲。

正堂外的晨光渐渐明亮，苏辙抬起头，目光越过父亲威严的侧脸，越过母亲温婉的笑靥，投向窗外那株刚刚抽出新芽的红梅。风雨欲来，但他已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