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花下眠
林雨桐把烧饼带回了家。
阳台上的山茶花,开得正盛。红白相间,落了一窗台,像铺了层花毯。
这两盆山茶花,是它们一起养了快八年的花。每年五月开花,烧饼总喜欢蹲在花盆边,用爪子拨花瓣玩。
她找了条干净的旧毛巾——烧饼小时候盖过的,灰蓝色,软软的。把烧饼轻轻裹好,放在阳台上它最爱蹲的位置。
花瓣大片大片落下来,落在毛巾上,落在烧饼身上。五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清甜凉丝丝的气息。
北方的五月,正是花事最盛的时候。枝头的花开得不知疲倦,落也落得张扬,像一场盛大而安静的告别。
林雨桐蹲在旁边,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毕业那天傍晚,在烧饼摊旁边捡到它,小小的一团,眼睛都没睁开。想起它第一次喝奶,急得四条腿乱蹬。想起它第一次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看着她。想起每天下班回家,它蹲在门口等她的样子。想起它追着花瓣跑,追着自己跑,追着自己尾巴跑的傻样子。想起她加班到深夜,它趴在电脑旁边陪她,困得点头也不肯去睡。想起她哭的时候,它笨拙地用爪子拍她的脸,像在安慰她。
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闪过。
九年七个月零二十五天。
快得像一场梦。
它陪她走过了整个二十多岁的时光,陪她从青涩走向成熟,陪她把出租屋变成自己的家。然后,在一个花开得最好的五月,安安静静地走了。
它来的时候,比一片花瓣还轻;走的时候,比一棵树还重。
林雨桐在阳台的大花盆里,挖了个很深的坑。
她把烧饼放进去,连同那条毛巾。填土之前,轻轻拂掉它身上的几片花瓣,又留了几片在它身边。
烧饼喜欢这些花,就让它带着走吧。
最后土填平了。她把两盆山茶花往中间移了移,让根系离烧饼近一些。
这样,它就不用再流浪了。它一直在家里。
做完这一切,林雨桐坐在阳台的地上,背靠着墙,看着那两盆山茶花。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烧饼的东西,她都收了起来。猫粮碗、水盆、猫爬架、它最爱的粉色小毛球,一切它用过的,都放进阳台的旧收纳箱里。
她想过要扔,可到底没舍得。
那收纳箱就放在山茶花旁边,像一个安静的记号。
日子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状态。
上班,下班,做饭,睡觉。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可又哪里都不对。
开门的时候,再也没有喵喵的叫声了。吃饭的时候,脚边再也没有毛茸茸的小家伙蹭来蹭去了。阳台上,再也没有那个扒拉花瓣的小身影了。
夜里醒来,她会习惯性地低头看床尾。那里没有猫。可被子上偶尔会有一小块凹陷,带着一点点体温。像有什么,刚刚离开。
有时候坐在阳台上,会忽然觉得脚边一暖。低头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山茶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拖鞋上。
朋友说,是她太想烧饼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林雨桐没反驳。她觉得自己可能确实太想它了。可她控制不住。她总觉得,烧饼没有走。它就留在这个家里,和山茶花待在一起,和那些旧玩具待在一起。
它在用一种她看不见的方式,继续陪着她。
有一回,她半夜起来喝水。走到客厅,忽然看见阳台上有个极淡的小影子,蹲在山茶花盆旁边,像在仰头看花。林雨桐揉揉眼,再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静静洒在花盆上。
她慢慢走过去,在花盆边坐下来。周围空空的。可她知道,它刚刚还在。
“烧饼。”她低声说,“你还在这里,对不对?”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得花瓣轻轻落。
从那之后,林雨桐常常“看见”它。有时在阳台,有时在床尾,有时是加班深夜回来,楼道口一闪而过的小影子。
起初她有点怕,后来就不怕了。那影子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亲昵。就像烧饼生前一样,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林雨桐开始每天给山茶花浇水。她对着花说话,像以前对烧饼说话一样。工作上的事,生活里的事,偶尔抱怨几句,偶尔笑得弯下腰。
她总觉得,烧饼能听见。它就蹲在树下面,仰着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