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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第1页）

到家第二天，孔映雪去了一趟家附近的韩语培训机构。

前台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孔映雪一眼：“是想了解韩语课吗？我们有零基础班，也有考级班，你想报哪个班？”

孔映雪说：“零基础，想尽快能对话。”

对方看了孔映雪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觉得她眼熟，但没认出来，“那你可能适合一对一，小班课进度太慢，一对一比较快，不过费用高一些。”

她说：“可以。我想安排上午和下午的课，晚上自己巩固。”

对方算了一下时间：“那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晚上你自己消化，能跟得上吗？”

孔映雪说：“能。”

从那天起，孔映雪的生活变得规律。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一对一课，老师在白板上写下基础的语法结构，她一遍一遍地跟读和造句。

日语说久了，孔映雪嘴巴的肌肉记忆还在，韩语发音的时候总是带一点日语的上扬，老师听了几遍后说：“韩语比中文平，比日语直。”孔映雪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上，下午上课之前又练了好几遍。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第二节课，内容从日常对话延伸到简单的短文阅读和听力练习。老师在白板上写句子，孔映雪读，老师纠正发音，她再读。

晚上的时间孔映雪用来复习白天学的内容——做练习题，录音再放给自己听，把生词一遍一遍写，写到记住为止。

有一晚她在房间里练一段自我介绍，念了三遍之后，发现语调稍微平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往上挑了，她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确认自己说对了。

腊月二十九，春晚还没开播，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炖肉的香味，切好的菜码在盘子里，用保鲜膜盖着。孔映雪走进去，打开水龙头，拿起一篮子青菜开始洗。母亲在旁边切肉，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持续，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水流声和刀切声在厨房里交替响着。

除夕那天傍晚，孔映雪帮母亲把最后几道菜端上桌，三个人坐下来，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在背景里响着。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还在冒，她夹了一个蘸了醋，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零点倒计时的时候，电视里的人在喊“新年快乐”，父母跟着说了一声，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的。她跟着说了一句，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递给父母。

母亲愣了一下：“你给什么红包？”

孔映雪说：“我赚钱了。”

母亲低头看着那有点厚度红包，没有打开，握在手里。母亲说：“你自己留着用。”

孔映雪说：“我还有。”

母亲没有再推，把红包收了起来，父亲也接过去了，没有打开，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到了那边，有事就打电话，我们这几年没有帮衬你什么，你都是自己一个人扛着，我们希望你不要过的那么辛苦。”父亲说。

孔映雪点了点头。

大年初三，出发那天。

天还没亮透，她拎着行李箱从房间出来时，母亲已经在客厅里了，手里拿着她的围巾，没说什么，递了过来。

父亲不在客厅——他已经在楼下启动了车。她走到门口换鞋，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母亲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车停在机场出发大厅门口，她下车，把行李箱拎出来。父母都下了车，站在车门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晨光从建筑物后面透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安顿好之后给我们发个消息报平安，一个人在外面保护好自己。”父亲说。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她外套的领子整理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一个借口多停留一会儿。

她看着孔映雪，眼眶微微泛红，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一个人在外面太累了被欺负了就回来，”母亲说，“爸妈工资虽然不高，但养你够了。”

孔映雪站在那里，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看着母亲。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声“嗯”。母亲没有再说话，张开双臂抱住了她。那个拥抱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孔映雪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她背上收紧了一下。

她也抬起了手——她是第一次主动回抱了母亲，很轻，但确实是回抱了。母亲松开手的时候偏过头，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说：“走吧。”

孔映雪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父亲站在母亲身后一步，他始终没有说太多话，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

她看着他们，说：“那我走了。”然后转身，往出发大厅走去。她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自动门在她面前打开，她跨过门槛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飞机离开跑道的时候，孔映雪靠着舷窗，看着地面上的城市在视野中倾斜、缩小，那些楼、那些街道、那些她只停留了三周就已经重新熟悉的轮廓，正在被她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