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晌午,太阳白得发毒。它不像挂在天上,倒像是一块在熔炉里烧得通红的铁板,直直地扣在人头顶上,把每一寸空气都榨出滋滋的油烟来。
我那天从邻镇办完事回来,为了图近路,抄了北沟村后头那条废弃的土路。路两边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叶子早被大太阳晒得发白、发脆,叶尖一根根卷曲起来,像一把把生了锈的干刀子。走在路上,裤腿擦过玉米叶,发出“沙沙”的钝响,粗糙得直喇肉。脚底下的土路早就晒出了蛛网般的细纹,每踩一步,那股子热意就隔着薄薄的一层胶鞋底子,针扎似的往脚心里烫,连带着脚心都像贴在了烧红的灶膛上。汗水大股大股地从鬓角滑进脖子,黏在衣领里,像糊了一层揭不掉的烂死皮。
远远瞧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枝叶都蔫耷着,投在地上的阴影薄得像一张随时会碎的旧纸。树底下蹲坐着两个乘凉的老人,一个叼着旱烟袋,烟锅里半天不见火星,只剩下一股子陈年烟油子的苦味;另一个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破蒲扇,扇出来的风不带半点凉气,反倒把地上的死耗子味和浮土一并卷到了人脸上。
蝉声更是铺天盖地,多得像漫天的钢针,一声叠着一声,扎得人脑仁生疼。那动静没个歇气的时候,仿佛整个北沟村都被那高亢的叫声死死地焊在了热锅里。
我渴得嗓子眼发苦,冒烟似的,心里只盘算着赶紧进村讨口凉水喝。可就在我走到村头那座废弃的老宅跟前时,脚底下却猛地打了个滑,生生停住了。
热浪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断了。
那绝不是风,也不是寻常的树荫。那感觉,倒更像是有人在毫无防备的当口,从你脚底下猛地掀开了一口封死几十年的冰窖。一股子冷气贴着我的脚踝骨“嗖”地爬了上来,细细的,阴阴的,像长了吸盘的毒蛇,先是钻进裤脚,再沿着腿骨一节一节往上攀。我身上的热汗还没下去,后颈皮却冷不丁狠狠一紧,原本黏在背上的湿衣服顷刻间凉透了,像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死人布,死死贴在皮肤上。
我一抬头,路右边就是那座荒宅。
早先村里人就嫌这地方晦气,路过都绕着走。那宅子缩在一大片半人高的野蒿子后头,院墙塌了半截,裸露出来的灰砖被日光晒成了一种惨淡的死白色,墙皮酥得厉害,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渣。墙头上生满了枯黄的狗尾巴草,院子里头的拉拉秧、苍耳缠成了一大团,密密麻麻地把门洞堵了个严实。门楼还在,却歪斜得厉害,两扇厚木门早就不知哪年烂光了,只剩一根黑沉沉的横梁横在头顶,像一张张开了许多年却忘了合上的死人嘴。
按说这样恶毒的大太阳,就算是块铁也该晒透了。可偏偏这大半个院落,竟然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暑气。草尖死寂地垂着,半点风都没有,连刚才吵得人心烦意乱的蝉鸣,一到了这宅子跟前,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掐断了脖子。
我站在土路上,浑身汗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脸颊上的汗水还在往下滚,可迎着那宅子的皮肤却已经冰凉一片。
吸住我眼球的,是院墙上的一个破洞。
那洞在离地半人高的地方,像是被重物撞过,碎了几块砖,裂出一个巴掌大的缺口。缺口边缘参差不齐,转角的缝隙里生着一些黑绿色的霉斑。烈日明晃晃地正对着那堵墙照,墙面惨白得刺眼,地上的土坷垃都晒得发亮。可诡异的是,那阳光走到洞口,就像走到了悬崖边上,突兀地停住了。
洞里黑得邪乎。
那不是屋檐底下的阴影,也不是暗室里一时半会看不清的昏暗。那是一团浓得发稠、化不开的漆黑,像刚磨开的、黏腻的墨汁,死死地堵在洞口后头。正午最毒的太阳光,哪怕往里递进去半分,也会被那黑洞瞬间吞得一干二净。
我咽了口唾沫,脚底下像灌了铅,非但没退,反而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半步。
按这宅子的格局推算,破洞后头本该是院子。院子再荒,透过这巴掌大的洞,也该看见点荒草的影子,或者是半截腐烂的窗棂。可我凑近了看,里面什么轮廓都没有,只有黑。那黑沉沉的影子像是个活物,贴在洞口内侧,正无声无息地往外洇着寒气。
人有时候就是犯贱,越是觉得瘆得慌,那股子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就越往上顶。
我屏住呼吸,缓缓抬起手,摸上了那堵墙。指尖刚一触到砖皮,我的手就像被火燎了一样,“嗖”地缩了回来。那墙面竟然冰冷刺骨,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天,摸上去却像是刚从百米深的井底捞上来的石头。寒气顺着我的指尖“嗖”地往掌心里灌,激得我虎口一阵酸麻。墙皮太酥了,轻轻一碰,就落了我一手心的灰渣。我把手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子陈年的霉烂味,里头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烧焦的纸灰味。
我咬了咬牙,弯下腰,硬是将半边脸凑了过去,把一只眼睛死死对准了那个巴掌大的砖洞。
刚凑上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耳边的动静全没了。不是声音变小,而是方圆几里地所有的声响——热风刮过玉米地的沙沙声、远处老头咳嗽啐痰的声音、乃至树上那铺天盖地的蝉鸣,都在这一瞬间被洞里的黑暗吞得干干净净。整个世界死寂一片,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沉闷地在胸腔里撞击,像隔着几层厚被子在敲棺材板。
一股钻心的冷气直扑我的眼眶子。
我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那冷气瞬间激得我眼泪流了出来,连带着眼皮都涩得发疼。就在我视线被泪水模糊的当口,黑黝黝的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白。
起初,那点白影极淡、极远。可紧接着,它轻轻晃了一下。那绝对不是草叶被风吹动的样子,更像是在没有光的屋子里,有人正慢腾慢腾地放下一截灰白色的旧袖子。袖子垂下来,下面露出一只手。那手背浮肿得厉害,皮肉泛着一种泡了水的死青色,指头细长僵直,指甲缝里全填满了黑乎乎的泥。
我想往后撤,可身子就像被鬼压床一样,僵在那儿动弹不得。
紧接着,那截白袖子后头,缓缓浮出了一张脸。
那脸淡得像一张泡烂了的烧纸,五官模糊成了一团,可唯独有一双眼睛,清楚得让人后背发凉。那双眼不大,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眼白,死鱼眼珠子似的,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直勾勾地、死死地对准了我的眼睛。它不转,也不眨,冷冰冰地望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活人的愤怒,也没有厉鬼的怨毒,只有一种把恨意都冻透了的、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我听见洞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