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皮发炸。
她又急急道:"借一寸影,换你一夜命。天亮还你。"
门外那东西开始撞门。一下。两下。门闩震得发颤,木屑从门框上簌簌落下。窗外本来沉寂的河水声忽然又响了,却不在窗外,像在楼道里——哗啦,哗啦,仿佛整条河正沿着楼梯往上漫。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灯光下,那影子贴在墙上,黑得发虚。我咬了咬牙,拿起裁纸小刀,对着墙上影子的衣角,轻轻割了一下。
没有痛。
可我分明听见"嗤"的一声,像剪开湿布。墙上影子的下摆少了一小块,化作一缕黑烟,飘进灯盏。蓝火猛地一亮,几乎照满整间屋子。
门外那东西惨叫一声。
那叫声不像人,尖得能刺穿耳膜,又拖着水腔,像淹死的人在水底喊。门板上的影子迅速后退,楼道里响起一阵凌乱脚步声,随后是重物滚下楼梯的声音——咚,咚,咚,一直滚到楼下,归于死寂。
屋里蓝火渐渐稳住。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小灯人站在灯芯上,低头向我施了一礼。
"谢客官。"
她声音仍轻,却不似先前急促。
我哑着嗓子问:"你是什么?"
她沉默片刻,道:"我是归灯。"
我不明白。
她望向窗外,蓝火映得她半透明的衣袖像水纹一样晃。
"白水镇从前有规矩,冬至夜河雾起,凡客死异乡、魂不识路者,皆可来归灯栈借一盏灯,照回故土。店主人以灯守夜,不问来人是生是死。后来兵荒马乱,河里死的人多,灯不够,路也乱了。有些魂魄走久了,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借火。借不到——"她顿了顿,"便借活人的命。"
我听得心里发寒:"那门外那个呢?"
小灯人低声道:"他借了三十年,已不是人,也不是鬼,只剩一口冷气。"
说完,她又看着我。
"今夜尚未过半,客官不可睡。"
我哪里还睡得着。
那一夜,我坐在桌前,守着那盏□□。
屋外不断有人来。
先是一个老妇,在门外轻轻敲,说自己儿子病了,借火煎药。声音慈和,带着哭腔,若不是门缝下露出的那双湿透绣鞋——鞋尖朝后——我几乎就要应了。
后来是一个小孩,贴着窗纸问:"叔叔,屋里暖么?"窗上渐渐映出一张小脸,鼻尖压得扁扁的,嘴却咧到耳根。
再后来,楼道里响起锣声、哭声、唱经声,像一队出殡的人抬着棺材经过。棺材停在我门口,里头有人用指甲挠板,细声细气地问:"让让,我要进去躺。"
我始终不答。
每当灯火将熄,小灯人便看我一眼。我只好再割一寸影子。割到后来,墙上的影子越来越短,像被什么东西啃去半截。我明明没有伤口,却觉得身体一寸寸发轻,胸口空荡荡的,仿佛有风从里面穿过去。
快到五更时,外头终于静了。
□□只剩豆大一点,小灯人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站在灯芯上,向窗外望去。我顺着她的目光看——窗纸渐渐发白。
天要亮了。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老妇的声音。
不是那些借火的东西,是客栈老板娘。
她在门外说:"客官,天亮了,开门吧。"
我几乎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小灯人忽然尖声道:"莫开!"
我僵住。
门外的"老妇"沉默片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和柜台后老妇半点不像。它贴着门板,一字一句道:
"灯守了一夜,也该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