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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今日（第1页）

过扬州十里，宝山集金，闾阎扑地，钟鸣鼎食；歌台暖响，舞袖翩跹，一派升平盛景。云依乘一叶扁舟，顺曲江春水缓缓而行，舟破碧波，涟漪轻漾。两岸灯火连绵如星河倒悬，画舫凌波，丝竹笙歌随风飘送，入耳皆是人间繁华。

夜幕沉沉，如浓墨泼洒天际，不见半分星子。黛青色雨丝细密如纱，霏微不绝，轻轻打在她手中那柄蜜合色油纸伞上，淅淅沥沥，泠泠作响，碎作一川温柔清响。她静立船头，素衣临风，身姿纤弱却挺拔，目光遥遥望向船舱之内——一点孤火明灭，在料峭春风里轻轻摇曳，似随时会被吹熄，又似倔强不肯熄灭。

扁舟随波轻漾，不疾不徐，缓缓漂过扬州二十四桥。桥影卧波，烟水迷离，一路穿花拂柳，绕至城外一片幽静竹林。竹影森森，清风穿叶，簌簌有声，与雨声相和，更添几分清寂。

弃舟登岸，拾级而上，登楼远眺。明月楼上空乌云沉沉，浓翳蔽空，如暗夜使者横亘天际，硬生生阻住了她遥望的目光。月色自云隙间艰难漏下几缕微光，清浅朦胧，疏淡冷寂，明明悬于天际，却可望而不可即，可感而不可闻。

而他呢？

此刻的他，远在天涯，怕是与她相望不相闻，相隔万里，音信难通，相思难寄。

“愿逐月华流照君。”

云依垂眸，纤指轻握伞柄，心底轻声默念，一句祈愿，藏尽满腔温柔牵挂，随春雨散入风里，飘向不知何方的远方。

曾几何时，枫亦是意气风发，少年得志。于星光璀璨、宫阙巍峨的长安朝堂之上，他舌辩群儒，口若悬河，挥毫论策，落笔皆是江山社稷；也曾于军营沙场之中，白马银枪，铁甲寒光，意气风发，少年将军，马蹄踏处，迅疾如流星，所向披靡。

可如今，世事翻覆，人心难测。不知因何缘由，他竟备受猜忌与排挤，忠而被谤，信而见疑，一腔热血、满腹经纶，无处安放，无人能懂。心有不甘，却无力回天，几番挣扎之后，枫终是挥袖辞官，卸下一身功名羁绊，黯然归乡。

世事短如春梦，来去匆匆，不留痕迹；人情薄似秋云，聚散无端，冷暖自知。

如今的枫，失魂落魄，形单影只，形同孤魂野鬼，孑然一身，只携一剑一酒，浪迹天涯。昔日千金散尽、挥金如土的恣意岁月，早已烟消云散，不复当年模样。

江天寂寂，四野无声，唯有一缕笛声袅袅，随风飘远，凄清婉转，惹人断肠。枫驻马而立，闭目静听，思绪万千，忆起往昔盛景——曾是琥珀为枕，金丝作棉，珠翠环绕，极尽奢靡；曾是高朋满座，宾客盈门，一掷千金，眉眼皆是轻狂。可繁华落尽，如梦无痕，往日辉煌，皆成前尘旧梦。

大风起兮，楚歌悠远；那一曲南薰，雅乐雍容，世间又有几人真正听过、真正懂过？衡阳雁去，无留意、无归期，只留长空万里，寂寥无边。

枫缓缓翻身上马，脊背挺直，少年风骨未减，只是眉眼多了几分沉郁。任由狂风吹动素色衣襟，心绪翻涌如浪，千般不甘，万般怅惘，皆藏于心间。

“任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

他低声轻吟，语气决绝，再无留恋，义无反顾地扬鞭策马，直奔扬州而去。

夕阳西垂，余晖熔金，将他十九岁的身影拉得极长、极孤。少年衣袂被风肆意掀起，腰间一枚沧浪色玉佩隐约可见，温润清冽，又透着淡淡寒意——那是他与她情谊的信物，是年少相知的见证，是乱世之中，唯一不曾舍弃的牵挂。

□□青海马神骏异常，扬蹄疾驰，四蹄翻飞，血红剑缨长长垂落，在身后随风飘摇，如火光闪烁，踏碎了满地熔金般的夕阳，也踏碎了一路沉默心事。

楼中，云依静立窗前，如林间青涩精灵，不染尘俗。一半似微光般坚韧，于风雨中静静伫立；一半如折柳般柔肠百转，满心皆是思念与牵挂。烛火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将她与怀中猫咪相依的身影，轻轻投在明月楼临江的窗纸上，慵懒安静，又带着几分清寂。

一只橘猫温顺乖巧，轻轻跳上她肩头，毛茸温软，蹭着她脸颊，似在安抚她满心愁绪。云依垂眸，提笔铺笺，清秀字迹落于素色信笺之上，一笔一画，皆是温柔：

“家中猫，在等你。”

短短五字，藏尽千言万语。

窗外春水初涨，碧波荡漾；春雨如丝，绵绵不绝，织成一张朦胧大网，笼住整座扬州城。江雾弥漫，烟波浩渺，黯淡了林中点点微光，也模糊了远方来路。她的思绪，随雨随风，悄然飘回从前，飘向那段清澈无忧的岁月——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漾，冷月无声。

桥依旧，水依旧，只是人已天涯，事已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