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着唇,听见那个年幼的自己在哀求。
似乎是因为韩方朔的反应,那银质护甲上的蛇纹像嗅到猎物一般骤然活了过来,从指尖蜿蜒而下,绕过手腕缠上小臂,一路攀上脖颈又从后颈滑过脊背,最终盘踞在幻影的腰间像一条即将绞杀猎物的活蛇。
然后发力,勒紧。
韩方朔挣扎着想动,可四肢就不听使唤。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从幻境到长阶,从囡囡到妹妹到那个矮小的黑影,他只需要当做没看见,然后在牵绊住他向前的时候,抽出映雪剑,斩断。
可他总是贪心,想多看一眼,多待一刻。
就好像多看的那一眼,能把那个沉默着走在前面撑起一切的身影留下来,能把那个偷偷掉着眼泪擦鞋的小小身影偷回来。将他们藏进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他也从不会允许自己真正停留在那一刻。
映雪剑出。剑光雪亮,剑锋划破纠缠在一起的幻影。
蛇身断裂,面具也出现裂纹。
韩方朔拧动手腕,似乎想将那只戏谑的眼剜下来。
缓步台中央,幻影开始慢慢失去光泽,像一盏被抽走了灯芯的油灯。
韩方朔感觉自己每一次呼吸都让幻影更透明一分,让下方那片黑白玉阶的纹理更清晰一分。
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心里也有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地被抽离出去。
他越是急切地想留住什么,那只手从他掌心滑落的速度就越快,最后剩下的只有掌心那些从记忆里渗出的脓血。
可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的,是一条比脚下长阶更宽的鸿沟。他站在这头,拼了命却也只能是徒劳地望着那头。
最后近乎透明的幻影在映雪剑下化作碎片,飘起来。碎片没有落向地面,反而像逆流的眼泪,不由分说地扑进他的眼底。
韩方朔阖眼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的幅度渐渐缓下来。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正在缓慢地渗进他的皮肤里,顺着他的经脉,如潮水般漫延过全身。
每一寸碎片都带着一丝独特的凉意,随后融化流淌在他的经脉之中。就像一片落在掌心的初雪,还未握紧便已化成了一滴水,顺着指缝滑落。
凉意滑落后,留下的是温热与躁动,将他抚平又揉皱。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映雪剑。雪亮的剑面依旧光可鉴人,能借着反光看清自己的面容——颊侧的棱线比从前更利落了几分,眉骨和鼻梁之间的阴影愈发分明,俨然褪去几分稚嫩,虽然眼眶还是微微泛着红。
这是长大了吗?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正欲收剑——玲玎一声。
一声玉石相撞的声响传来,在空旷的缓步台上,一圈一圈地荡开来。
韩方朔循着声音垂下视线,看见在方才幻影站立过的位置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温润的玉佩,一明一灭,倒是与当初轴头的玉印倒有几分相似。他快步登上缓步台,俯身轻轻拾起微凉的玉佩。
而与此同时,韩方朔感受到玉佩中的灵脉与那些隐伏在玉阶里的灵脉开始有节奏地呼应起来。
他挑挑眉,收紧攥着玉佩的手,仰起头,让视线随着长阶一起延伸出去。
已经一千五百阶了,却还是看不到尽头。韩方朔的直觉告诉他,一直走下去未必能到达云顶的天宫石殿。
方才他从落了一身的碎片中感受到某种相似的灵脉走向,韩方朔深深吸了一口气,沉下心,仔细感受着灵脉间的变化。
缓步台中的灵脉似乎都汇聚于一点,而这种灵脉汇聚的方式似乎在哪见过。
除却缓步台,其他部分的灵脉则与玉佩的节律相同,明灭潮涌。他放轻呼吸仔细感受,跟随着玉佩的节律,一呼一吸。
与玉印相似的玉佩,玉阶和幻影中相似的灵脉,还有似曾相识的灵脉汇聚方式。
韩方朔摩挲着手中的玉佩,将脑海中所有有关的信息重新整理拼凑起来。
突然间灵光一闪,他倒抽了口气,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