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兄没料到突如其来的变数,先是一愣随后在后面急得直跺脚:“韩师弟你怎么了!等等我啊!”
周师兄在后面连滚带爬地追赶,他感知不到那些灵脉,只能凭着前面那人落脚的轨迹仓皇跟随。可韩方朔的速度越来越快,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玉阶上的陷阱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塌陷、冰刺、荆棘、烈火!
他在一块白玉阶上猛地刹住步子,踉跄了几步才重新稳住重心。
周师兄气喘吁吁地冲着前方那道即将被云雾完全吞掉的背影吼道:“韩师弟!你等等!你再往前……黑玉阶我看不清楚了!”
而那道黑色的背影压根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站这,等我。”
周师兄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喊什么,嗓子里却只挤出一声闷响,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了玉阶上,抱着膝盖咬着牙,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老子这辈子都不跟姓韩的走同一条路”。
不过骂归骂,他倒是一步也没敢再动。
韩方朔不再理会身后周师兄在喊什么,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缓步台上那一大一小的幻影攫住了——父亲的背影依旧挺拔,仿佛能撑开周围的云雾,他轻轻搓着手心里那只被塞进来的小手。而他父亲身旁那道矮小的黑影正仰着脸,两只手包住那只背在身后的手,使劲摇晃。摇了几下发现那只手纹丝不动便松开,转而扑上去抱住那人的腿,小脸埋在衣料褶皱里闷声哼唧。
那哼唧声落在韩方朔耳朵里便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哥哥不理我。。。。。。爹你看,哥哥不理我。。。”
韩方朔下意识想解释,自己没有不理妹妹,自己怎么可能会不理妹妹,他心里一急,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猛地往前扑去!
韩方朔险险在下一块黑玉阶上站稳。
他回头看向身后,才发现自己方才踩中的那块玉阶在他靴底抽离的瞬间碎成了齑粉,飘飘洒洒坠入两侧的虚空里。
可他只是扫了一眼,他没有心思去后怕。
他重新仰起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一大一小的两道人影上,仿佛只是错开一眼他们就会被一阵风揉碎在雾中,从眼前再度消散。
他又攀上了几十阶,离缓步台越来越近了,他感觉自己甚至能看清父亲幻影后颈处那根被汗渍浸得发黄的衣领压痕,以及妹妹左脚那只穿得有些歪了的布鞋——那双鞋还是他去年偷偷攒了好几个月的月钱托山下的铺子做的,鞋面上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杏花,针脚粗糙,妹妹却宝贝得舍不得穿,只在过年那几天踩在雪地里沾了两圈泥印子回来,当时她还心疼地偷偷掉了眼泪。
想到这,韩方朔紧缩的眉头舒展开,嘴角轻轻噙着笑意。
一千四百八十七、一千四百八十八、一千四百八十九。
韩方朔轻轻呼出一口气,幻影就在眼前。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还有多长,但再长的路,也只会被盘踞心头的幻影缩短,一阶再一阶。
他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念头——他竟开始庆幸,这条长阶,暂时看不到尽头。
一千四百九十七、一千四百九十八、一千四百九十九。
最后一阶,近在咫尺。
韩方朔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的幻影,可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被钉在原地。
矮小的幻影凭空化作黑烟,萦绕在父亲的幻影周围。紧接着划破黑烟的是一只带着银质蛇纹护甲的手,幻影的肩胛骨处被其狠狠抠进去,而另一侧正缓缓浮出一块细长的银质面具轮廓!
半张脸隐在面具后,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带着一种玩味的戏谑。是笼罩住他每一场噩梦的眼神,像猫看着爪子下那只半死不活的老鼠一般。
“皇甫氏,小老鼠。”
四年了,噩梦中,幻境里,记忆中。那熟悉的腔调在他的脑海中卷土重来,每个音节都在他的耳膜上刮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刚想收回手握住映雪剑,可父亲的幻影突然被尖利的护甲贯穿——没有血,反而从逐渐扩大的窟窿中,露出后面的玉阶。
收手拔剑,还是抓住父亲开始溃散的幻影。
他不知道。
一股莫大的恐慌朝他席卷而来,他的心脏仿佛被人从胸腔里一把攥住,攥得他生疼。
我该怎么办。
父亲的幻影依旧沉默。
不要,不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