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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清风是明月（第1页）

天蒙蒙亮的时候，萧定终于到了怀远。他来到了薛乾的兵营，下马的时候腿都软了，还差点摔了一跤，他颤抖着手把令牌拿给薛乾，薛乾接过来翻到背面，看见那个“陈”字，抬头望着萧定，便知道发生什么了，薛乾没多问，转身走进营房，出来时已经穿上了铠甲，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对萧定说：“我会调动全部的三千精兵，再给丹阳那边快马加鞭寄信，调用吴将军五千兵马。”萧定点头，抱拳躬身：“此恩，萧定记着，天下的百姓记着！”说完便又借了薛乾笔纸，写下寄往长安的急报，请求朝廷支援，并说明了原因，萧定觉得自己把这辈子学到的古代汉语知识都写入这封信中了，他慎重地把信交给信使，嘱咐他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风把帐布吹得鼓动起来，帐外传来了士兵们列队的声音。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声音沉闷而整齐，萧定跟在队伍中间，马镫踩得死死的，俯下身子贴在马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在傍晚时分，他们赶到了仓山关外。远远就听见了喊杀声，萧定看着有人的铠甲上插着箭，有人靠在垛口后面拉弓，有人举着盾牌往前顶，他终于看见陈平，他握着长槊，铠甲上全是血，左手垂在身侧，萧定实在是不知道在这铠甲里的血肉是怎样一副景色。

薛乾拔刀，高喊：“跟我冲！！”马蹄踏过草地扬起尘土，刀光在火把的映照下连成一片。

乌兰巴托尔的军队被这突如其来的骑兵冲击打得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仓山关还有援军，更没想到是从侧翼杀出来的。三千骑兵像一把刀，从敌阵侧面切了进去，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敌军退了，萧定勒住马停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在退去的黑色潮水。

陈平还站在那儿。他的槊插在地上，铠甲上全是黑乎乎的一片又一片血，萧定赶忙跑近下马，才发现他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嘴唇发白干裂，萧定觉得不对劲，他扶住陈平，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应，萧定脑海一片空白，想要撑住陈平的肩，看看他的脸，却发现他忽的往前一倾，仿佛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他的力气，全然倒在萧定身上。

萧定急忙把陈平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后面，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前，夹紧马腹，往营地方向跑。

“陈平，别闭眼。”

陈平没应。

“陈平！别闭眼！”萧定的声音在抖，“我们马上就到了，你再撑撑，啊？你千万别死，千万别死……接下来还会有援兵过来，我们还要回长安，你还要让皇帝把左仆射的女儿给我。”

“……醒着呢。”陈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右仆射的小女儿，我也很喜欢她。”萧定说着，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他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只想让陈平一直回话，“那些姑娘又温柔又漂亮，我都想要……你别死啊陈平，你死了，我……我一个人应付不了这些……”

陈平的呼吸还在，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浅。

萧定眼泪流下，快马加鞭地赶去营地，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两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害怕过，嘴巴乱七八糟地说着话，只希望陈平一直回话，千万不要闭上眼睛。

怎么又哭啊，萧定。陈平想着，看着这些水滴像水珠子一样落在自己手上，嘴上又说着：“……别哭了……我他妈都快被你哭得烦死了……”陈平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哭了、不哭了，我是俗人，你是清风是明月，春天就快到了陈平，东风一吹来我们就回长安，回长安，我们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哪有什么长安……”陈平感叹自己此时居然还有力气自嘲，“长安不是我的家乡，哪里都不是我的家乡……”

“草！那就回凉州！只要你别死！”

他乱七八糟地应着，骑着疲惫的马一路向前，嘴巴在颤抖，声音在颤抖，手也在颤抖，嘴上说着不哭了，眼泪却因为恐惧和害怕控制不住流下，滴落在了陈平的脸上，又顺着陈平的脸滴落在他手上，北方草原上寒冷的风吹过，让他们的脸和手干燥、通红又疼痛。

马在跑，草原的风从他耳边刮过，他低下头，把脸贴在陈平后背上，感受着他胸腔的跳动，他不敢松手。

他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