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后的二十年光阴,倏忽而过。
从二〇〇〇年心态彻底偏移、弃正从险开始,苏建民彻底告别了新塘老老实实的牛仔布匹生意。
在他眼里,开店加工、布匹倒卖、裁床出货,日复一日熬工期、算差价、守客源,都是笨人的辛苦钱。太慢、太累、太薄利,撑不起他心中的野心,也配不上苏家子弟的格局。
自搭上深港灰色渠道,依托东江水域便利,苏建民走出了一条专属自己的暴富险途——东江飞艇走私冻肉出境香港。
新塘依东江而立,水域纵横、支流密布、岸线绵长。早年监管宽松、水网复杂,夜间江雾浓重、隐蔽点位极多。快艇、飞艇、机动船穿梭江面,成了珠三角最隐秘、最猖獗的水上走私通道。
苏建民眼光极准、胆子极大、出手阔绰、人脉极深。
他不再做布料走私,转而盯上跨境冻肉贸易。
内地冻品成本低廉、货源充足,香港关税高、市场价昂贵,两地差价暴利惊人。正规报关手续繁琐、税费高昂、利润被层层压缩,而夜间东江飞艇直飞、私运出境、点对点接货,零税费、零流程、周转极快。
一条船,一趟航程,抵得上普通人打工十年。
二十年之间,苏建民搭建起一套完整、隐秘、闭环的黑色走私体系。
他在内地定点囤货、冷库锁鲜、批量收冻肉;深夜择江雾浓重、监管薄弱的时段,驾驶高速飞艇沿东江顺流而下,穿水域、避关卡、绕巡逻线,直达深港交界水域;香港那边有固定接头人、固定收货仓、固定出货渠道,船到即接、货到即清、秒速分流。
来去如风,流水生金。
这二十年,是苏建民人生最鼎盛、最张扬、最风光的二十年。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靠牛仔风口起家的年轻老板。
他豪车换了一辆又一辆,身家层层叠加,人脉横跨新塘、东莞、深圳、香港四地。在新塘本土,他名头响亮、出手豪横、交际广阔,黑白两道皆给颜面,商户敬他、乡人畏他、同辈攀附他。
在外人眼里,苏建民是苏家最出息、最有钱、最风光的子弟。
大哥苏建国守着三栋出租楼、一间小超市,安稳度日,是小富即安的乡土安稳;
三哥苏建艺身在香港,稳做跨境正规贸易、体面儒雅、低调立身;
唯独苏建民,活成了乡里轰轰烈烈、挥金如土、风光无限的传奇。
乡邻只看见他夜夜饭局、豪车代步、产业遍地、出手阔绰,无人知晓他所有光鲜家底,尽数架在国法红线的刀尖之上,架在东江夜夜翻滚的黑色浪涛之上。
半生暴富,半生侥幸。
二十年间,数次风声收紧、数次同行翻车、数次水域严查,身边无数走私同伙接连落网、判刑、破产。
可每一次,苏建民都凭借机敏狡猾、人脉兜底、渠道隐秘、撤退迅速,次次侥幸脱身、次次平安落地。
一次次险中逃生,不仅没有让他收敛畏惧,反而彻底助长了他的狂妄。
他愈发笃定——富贵险中求,胆大压国法。
他笑身边老实人愚笨死板、终身平庸;笑翻车同行运气太差、不够精明;笑安稳兄长格局太小、畏手畏脚。
年少的谨慎、本分、踏实,早已被二十年的快钱、暴利、侥幸,彻底腐蚀殆尽。
他心性愈发嚣张、自负、目空规矩、无视法度。
明知是悬崖,他走了二十年,走得顺风顺水,便误以为自己天生凌驾规则、天生鸿运护体。
家人屡屡规劝。
大哥苏建国年年叮嘱他收手守稳、回归正业,别再碰刀口舔血的生意;
远在香港的苏建艺隔海劝诫,告知他时代监管趋严、法网越收越紧,灰色产业终有清算之日,尽早抽身、保全身家。
可所有人的良言规劝,在苏建民眼里,都成了迂腐懦弱、格局狭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