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春,苏家收到香港来信的那几日,整个家族沉浸在悲喜交织的静默里。
二哥苏建福沧海殒命,壮志成空;三哥苏建艺绝境重生,立足香江。
这桩横跨五年的生死谜底,落定之后,抚平了全家人的悬心,却唯独彻底颠覆了苏建民的心性,将他骨子里潜藏多年的贪险、急利、赌徒本性,彻底催发到极致。
彼时的苏建民,二十五岁。
早已是新塘牛仔行业鼎鼎有名的年轻老板。借着九十年代产业巅峰,靠着三位兄长前期托底,他年少暴富、买车风光、名利加身,早早站在了乡土年轻人的最顶端。
这五年,他生意稳、来路顺、人生一路绿灯。
原本随着年岁渐长、家业稳固,他的躁动心性已稍稍收敛,慢慢学着稳守经营、踏实立业。可兄长五载浮沉的真相,像一盆冰火交织的冷水,狠狠浇在他心头,彻底扭曲了他的三观。
旁人听闻故事,皆是唏嘘敬畏:
叹二哥胆大亡命、野心滔天终折于险途;
敬三哥隐忍守正、稳中求进终得大成。
唯独苏建民,读出了全然不同的一套逻辑。
他看见的不是“冒险必死”,而是——敢赌的人,才有大命;敢闯的人,才得大富。
在他眼里:
二哥输,不是错在贪险,只是错在运气差、败给一场意外抽筋;
三哥赢,不是赢在踏实,是赢在敢跟着赌、敢踩着生死入局,最后熬到时代红利、拿到香港身份、阶层跃迁。
他看着大哥守着三栋楼房、一间超市,安稳平庸、岁岁如常,一辈子只能赚安稳小钱;
看着自己老老实实做布匹、做裁床、做正经订单,累死累活、薄利长久,永远只能做本土小老板。
再对比——
二哥赌一次偷渡,赌的是香港万世基业;
三哥跟着赌一场生死,直接跳出农门、跳出内地商圈,成了合法港商、跨境大人物。
那一刻,苏建民心底的安稳,彻底崩塌。
他骨子里那股不甘平庸、嗜险逐利、渴望一步登天的野性,被彻底点燃。
他开始偏执认定:正经生意,只能温饱平庸;唯有刀口舔血、走灰色险途,才能极速暴富、凌驾众生。
安稳是弱者的退路,冒险才是强者的天命。
兄长的生死悲欢,没有吓退他,反而彻底喂大了他的野心。
千禧年前后,珠三角商贸乱象犹存。
内地关税严苛、进出口管制严格,香港回流布料、成衣辅料、保税货品、免税物料,差价巨大、利润滔天。正规通关成本高、流程繁、利润薄,而走私回流货物,零关税、低成本、暴利翻倍,是圈内人人心知肚明的黑色捷径。
早年苏建民只是听闻、观望、不敢触碰。
可经历兄长事件的冲击后,他彻底心态失衡、底线碎裂。
他看着三哥在香港坐拥渠道、立足跨境;看着深港一线无数人靠走私一夜暴富、豪车遍地;看着自己辛苦正经经营,远不及旁人一次水货走货的利润。
他彻底厌弃了脚踏实地的正道。
“稳,发不了大财。”
“胆子不够大,一辈子只能困在新塘做小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