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把铁尺重重拍在流水线上,震得整条线都抖了三抖。
“张凡!”
包工头刘麻子的嗓门,把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过来。他站在张凡面前,手里捏着一卷铜线,眼睛眯成一条缝:“有人举报,说昨儿夜班,你顺了厂里两卷铜线。你说,东西呢?”
张凡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捏着一颗还没来得及插进线路板的电容。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刘麻子在说什么,血一下子涌上脑门:“刘哥,我没偷!”
“没偷?”刘麻子冷笑一声,把那卷铜线往他面前一摔,“那这是啥?车间里搜出来的,就藏在你工位底下的柜子里!”
“那不是我的!”张凡急了,“我柜子里从来没放过这东西——”
“放屁!”刘麻子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拽住他的工牌,“干得好好的偷厂里的东西,你当我们是傻子?来人,把他给我架出去!”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张凡的胳膊,把他往车间外拖。张凡挣扎着,回头喊:“刘哥,我没偷!我在这厂里干了三年,我张凡什么时候偷过东西?!”
车间里几十号人,鸦雀无声。有人低头假装干活,有人偷偷瞄一眼又赶紧别开眼。没有一个人开口替他说话。
张凡被拖到厂门口,保安把他的行李——一个装了几件旧衣服的蛇皮袋——扔在他脚边,连人带袋子推出了铁门。
“记住了,”保安叉着腰,“从今往后,恒达电子,没有你这号人!”
铁门在身后“咣”地关上。
张凡站在厂门外,手里攥着那个蛇皮袋,半天没缓过劲来。他想冲回去,想跟刘麻子理论,想把那卷铜线砸在他脸上——可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知道,刘麻子早就想赶他走了。上个月他撞见过刘麻子和另一家厂的老板偷偷见面,那会儿他就该明白,自己这个“干了三年的老员工”,不过是人家眼里一颗随时可以拔掉的钉子。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掏出兜里所有的钱数了数——九块七毛。
房租后天到期,八百。爷爷的药费,三百。母亲在老家,一个人守着那几亩薄田。
九块七毛钱,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张凡蹲在马路牙子上,忽然觉得这城市真他妈冷。他在这儿打了三年工,换了三个厂,搬了四次家,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到头来,还是被人像条狗一样,一脚踹了出来。
手机响了。是房东。
“小张啊,后天交房租了,别忘了啊。”
“……知道了,张叔。”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凡儿,”母亲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你爷爷……今天又咳血了。大夫说,得住院。可住院得先交五千块钱押金……娘实在没法子了……”
张凡握着手机,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凡儿?凡儿你在听吗?”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娘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可你爷爷他……”
“娘,”张凡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明天就回家。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放心,我有办法。”
挂了电话,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家那座山里,有个传了几十年的说法——民国时候,有外乡人在老林深处,捡到过一块“会发光的石头”。那石头比夜明珠还亮,那人后来发了大财,从此再没人见过他。
张凡以前只当这是老人哄小孩的荒诞之说。可此刻,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兜里揣着九块七毛钱,忽然觉得——自己都他妈惨成这样了,还怕什么荒诞之说?
他猛地抬起头。
天边,不知何时,划过一道亮光。紧接着,又是一道,再一道——
无数道拖着长长尾巴的光,正从深空坠下来,像一场无声的暴雨,泼洒在甬城的夜空之上。
流星雨。
张凡怔怔地望着那片坠落的星雨,一个荒诞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底疯长起来:
那传说里的“会发光的石头”……该不会,就落在那山里吧?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望着漫天坠落的流星雨,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妈的,”他抹了一把脸,把那九块七毛钱仔细收好,“张凡,你他娘的,就去赌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