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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之血(第1页)

城外十里,官道旁有一处废弃的茶棚。

茶棚荒了不知多少年,棚顶的茅草塌了一半,三根歪歪斜斜的柱子勉强撑着残顶,像风烛残年的老人硬撑着一口气。旁边有棵老槐树,枝叶浓密,从远处看就像荒地里长出的一把绿伞,刚好遮住了茶棚和棚后的一小片空地。

这里是周三选的碰头地点。

离京城不远不近,官道上人来人往——贩夫走卒、赶骡车的、推独轮车的,什么样的都有,多三个人少三个人没人注意。茶棚废弃多年,不会有人来;老槐树挡住了远处视线,安全。周三当了十几年义庄看守,最擅长的就是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藏人。

沈惊鸿到的时候,周三已经在了。

他蹲在柱子旁,手里捏着旱烟杆,没点。瘸了一条腿的他靠在柱子上,看起来就像个在路边歇脚的老农——灰布衣裳,草鞋,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尘土。如果有人路过,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大小姐。"周三站起来,压低声音。他叫的不是"沈小姐",是"大小姐"——这是柳家的旧称,叫的是柳家的血脉。

"周三叔。"沈惊鸿今天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帕子,脸上抹了些灰。她没有带青禾——青禾留在城里打掩护,万一有人问起,就说小姐去城东吃茶了。她独自来的。

一路走得不算快。她刻意压低了身形,走路时微微弓着背,步子放小——一个市井女子走路的姿态。这些细节是周三教她的:真正好的伪装不是换一身衣裳,是连走路的节奏都变。

"老林呢?"

"在那边。"周三朝茶棚后面努了努嘴。

老林从茶棚后面转出来。他五十出头,精瘦,皮肤黝黑,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马粪味——在兵部马场做了十几年马夫,这味道已经渗进了骨头里。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一个喂马的糟老头子而已。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马棚里蹲了一辈子的人。

"大小姐。"老林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老林叔。"沈惊鸿点头,"你找到的东西,带来了?"

老林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递过来。油布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手抄纸——纸质粗糙,墨迹也不甚工整,但每一行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画透着认真。

"这是兵部档案房里的旧档手抄副本。"老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当年军饷运输的调度记录,正本归档后要抄一份副本留底。抄副本的是个姓黄的书记官——这人当年在钱穆手下做事,心细,觉得那几天的调度记录有些不对劲,就偷偷多抄了一份,藏在旧档的夹层里。"

"后来呢?"

"后来黄书记官调走了,不知所踪。是主动请调还是被人赶走的,不好说。"老林顿了顿,"旧档夹层一直没人翻过,落了半寸厚的灰。我前两天去找的时候发现,那一年的旧档被人动过——有人翻过那些记录。但夹层里的副本还在,对方没发现。"

"对方是谁?"

"不好说。但能进兵部档案房翻旧档的,不是普通人。"

沈惊鸿接过手抄纸,一张张看过去。她的手指从纸面划过,目光逐行扫过那些数字和名字。

前几张记录的是常规军饷调拨——从户部拨银,经兵部转运,送至边关各营。数字、日期、经手人、运输路线,逐条列明。钱穆的名字出现在"经手人"一栏,不止一次。每一笔的数目都对得上,没有异常。

看到第四张时,沈惊鸿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张记录的是一笔特殊的调拨。某月某日,军饷银八千两,由钱穆经手转运,路线从户部库房至城北转运站,再由转运站送至边关。

但记录显示,实际送至边关的只有五千六百两。

少了两千四百两。

恰好是三成。

沈惊鸿的目光移到记录的末尾——"余银转入永昌号,另册存管。"

永昌号。

三个字落在泛黄的纸面上,墨迹已经有些洇开。但沈惊鸿盯着它看的时候,觉得这三个字比刀锋还亮。

前世。东宫。太子的书房。

那是她嫁入东宫后的第二个月,秋末冬初。有一天她去书房给太子送参茶,推门进去时,太子正背对着她在书桌前写信。桌面上摊着几封信,烛光把信纸照得发黄。

她无意间瞥到其中一封的抬头——"永昌号主事亲启"。

五个字。她当时不以为意。一个商号的信,有什么好在意的?太子做生意?做就做呗,跟她有什么关系?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怎么讨太子欢心、怎么在东宫站稳脚跟,根本没把一个商号的名字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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