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不亮,沈惊鸿就起了身。
她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套半旧的青布衣裳——是青禾的,比她平日穿的窄了两个号,穿在身上有些紧,但正好显得瘦小寻常。又让青禾找了一块灰褐色的帕子包住头发,脸上抹了些灶灰,遮住原本的白净。
青禾看着她的装扮,嘴巴张成了圆形:"小姐,您这是……"
"今天出去办点事,别让人认出我。"沈惊鸿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镜中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户人家姑娘,甚至有些寒酸。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也换一身,咱们走后门出去。"
"可是老爷说——"
"爹不知道。"沈惊鸿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今天的事不能让府里任何人知道。你跟我就行,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青禾虽然满腹狐疑,但跟沈惊鸿这些日子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小姐最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好问。她乖乖换了衣裳,跟着沈惊鸿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清晨的巷子里只有几个倒夜香的老妇人和挑担子的菜贩。没人多看她们一眼。
沈惊鸿没有叫马车。马车太显眼,车上的沈府标记更不行。她带着青禾步行,穿过几条街巷,在城南的坊门口雇了一辆拉货的牛车,和赶车的老汉说好,送到义庄附近。
牛车走得慢,晃晃悠悠。青禾缩在车斗里,被颠得七荤八素。沈惊鸿坐在车沿上,眼睛一直看着前方逐渐变化的街景。
城南和城西又不一样。城西虽然不富裕,但至少还有烟火气。城南却是另一番光景——房屋低矮破旧,墙壁开裂,街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的雨水。行人稀少,偶尔走过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低头赶路,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药味、霉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腐气。
青禾嗅了嗅,皱起鼻子:"什么味儿啊?"
"义庄到了。"沈惊鸿跳下牛车,把几枚铜钱递给赶车老汉。
义庄在城南最偏僻的角落,挨着一片荒地。一道矮围墙圈着几间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城南义庄"四个字。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青禾下意识地往沈惊鸿身后躲了躲。
"别怕。"沈惊鸿握了握她的手,抬脚走了进去。
义庄里比外面看起来还冷。
穿过门洞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苔藓。院子左边是一排矮房,门上挂着草帘子,那是停灵的地方。右边一间小屋亮着微弱的灯光,门口堆着几捆柴火和一桶石灰。
沈惊鸿走向那间亮灯的小屋。
屋里烟味很重,一个老头蹲在炉子边烤火。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头发灰白蓬乱,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左腿伸直搁在一块砖上——那是条瘸腿,膝盖以下明显比右腿细了一圈,裤管空荡荡的。
他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正就着咸菜吃。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了沈惊鸿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馒头。
"找人?"他含糊地问了一句。
"找周三。"沈惊鸿说。
老头啃馒头的动作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重新打量沈惊鸿。这一次他看得仔细——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又从手看到她的衣裳。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她的发间。
沈惊鸿今天没有戴白玉簪。她把簪子藏在了袖中。
"你就是周三?"她问。
周三放下馒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散漫变得警觉,像一头老狼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你谁家的?"他反问。
沈惊鸿没有说话。她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在周三面前亮了一下。
簪子不大,通体温润,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在昏暗的灯光下,白玉泛着柔和的光泽。
周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想要碰那支簪子,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碰碎了,又像是不敢相信。
"这……这是……"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夫人的簪子。"
他叫的"夫人",不是沈惊鸿。
是柳氏。
沈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簪子递过去,周三双手接住,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眼泪无声地滚了下来,沿着刀刻般的皱纹滑落,滴在白玉簪上。
然后这个瘸腿老兵缓缓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