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点头:"大小姐也知道。她让我来找你。"
"大小姐?"老林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柳将军的外孙女?"
"是。她找到了我,也知道了外祖的事。她让我们拿钱穆军饷的调度记录。"
老林放下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周三意外的话:"那些记录我早就看过。钱穆经手的那笔军饷,有三成被截留了。但调度记录的副本有几页被人撕掉了——恰好是钱穆经手那几天的。"
"撕掉了?"周三皱眉。
"撕掉了。但撕的人不知道,马场旧档的夹层里还有一份手抄副本——是当年一个书记官偷偷留的。那人良心过不去,抄了一份藏起来,后来调走了,再后来……死了。"
周三的心沉了沉。又是一个死了的人。
"副本在哪里?"
"我藏起来了。"老林说,"在我住的那间屋子的床板底下。但我一个人不敢动——马场有人盯着,上次老赵就是因为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才出的事。"
"这次不一样。"周三压低声音,"有人在上面替我们撑着。大小姐说了,拿到记录后先不要声张,藏好,等她的信号。"
老林沉默了很久。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
"行。"他最终说,"后天马场休沐,盯梢的人会松一些。我把副本取出来,送到义庄给你。"
"好。"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周三从马场后门离开时,天已经快亮了。城北的晨雾很重,他瘸着腿在雾里走,像一截漂在水里的枯木。
第四天夜里,沈惊鸿坐在灯下,手里拈着一根绣花针。
青禾端了茶进来,看她又在绣东西,好奇地凑过来:"小姐,您怎么忽然想起绣帕子了?您的绣工可一般。"
沈惊鸿没理她的调侃,低头把最后一针收了。帕子上是一枝寒梅,枝干虬劲,花瓣疏落,只有三五朵,却带着一股凌厉的劲儿。
她的绣工确实不算好。前世在东宫时她学过女红,但天赋平平,绣出来的东西中规中矩。这一枝寒梅她绣了两个时辰,拆了三回,最后索性不追求工整,而是用了一种近乎泼墨的手法——针脚粗犷,线条凌厉,不像绣的,倒像画的。
"小姐绣的这是什么呀?"青禾歪着头看,"梅花?怎么不像别的姑娘绣的那种团团簇簇的,这梅花看着……怪冷清的。"
"冷清就对了。"沈惊鸿把帕子举到灯下端详,"寒梅不争春,开在别花开不了的时候。"
青禾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沈惊鸿把帕子折好,放进一只素净的荷包里。这只荷包她会带去太后寿宴——不是献给太后的,是准备在某个恰当的时机,"无意间"暴露在谢长渊面前的。
谢长渊。三皇子。
前世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只有两个字:病秧子。太后寿宴上他坐轮椅出场,苍白消瘦,咳嗽不停,所有人都当他是个将死之人。她从没多看过他一眼。
但这一世不同了。她在义庄被跟踪,跟踪者身手极高却未出手——不像敌人,倒像在观察。如果跟踪她的人是三皇子的暗卫,那就说明谢长渊也在查钱穆的军饷案。
两条线交汇在同一个点上。
她想试探他。不是直接搭话——太唐突,也太危险。而是一方帕子。寒梅。这个图案是暗号,也是一种态度:我在冬天开花,不争春日繁华,但我不是枯枝。
如果谢长渊是个真正的病人,他会看一眼就过。如果他在装病——他会看出这枝寒梅的含义。
"小姐,您绣这帕子到底要做什么呀?"青禾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沈惊鸿把荷包收进妆匣,关上盖子。
"一条退路。"她说。
青禾更加听不明白了。一条帕子怎么就成了退路?
但她已经习惯了小姐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打哑谜。她不再追问,把凉了的茶端走,换了一盏热的来。
沈惊鸿端着热茶,坐在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再过一天,就是太后寿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十五岁,白皙纤细,看起来和所有世家小姐的手没什么两样。但这双手现在会辨毒、会施针、会画关系网图、会在暗处拧出杀招。
前世她这双手只会端茶递水、绣花描眉,最后端起那杯毒酒。
今生的这双手,不会再端毒酒了。
她把茶喝完,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