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义庄外的那条窄巷,两头各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入夜后连盏灯笼都没有,黑得像口枯井。
玄七蹲在巷口对面的屋脊上,呼吸几近于无。
他看着那个身形纤细的少女从义庄的侧门出来,压低了斗篷帽檐,脚步又轻又快,贴着墙根往北走。她身边跟着一个丫鬟,亦步亦趋,偶尔被石板绊一下,险些摔跤,但始终没出声。
玄七没有动。
三皇子府的暗卫共有十二人,玄七是头领。他跟过钱穆的人,跟过太子的幕僚,跟过吏部那个悄悄递折子的御史——但跟一个十五岁的世家小姐,还是头一回。
他原本只是例行巡查。三殿下在追钱穆军饷案的线索,发现钱穆近月来频繁派人出入城南义庄附近,便让玄七来探一探虚实。结果钱穆的人没等到,倒等来了沈家嫡女。
沈惊鸿,十五岁,翰林学士沈鹤亭嫡出独女。
她乔装打扮,戴着斗篷,换了衣裳,连走路的步态都刻意压低放快——这不是随性出府散心,是有人教过她怎么隐匿行踪。或者说,她自己摸出了一套法子。
玄七把这一条回报递上去的时候,谢长渊正在书房里翻钱穆的往来账目。
三皇子府的书房不大,甚至可以说简陋。一张花梨木书桌,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半旧的水墨山水,落款是前朝某位不出名的文人。桌上摊着几摞文书,一盏油灯,一盏凉透的茶。
谢长渊坐在桌后,手里捏着玄七写的回报条子。条子不长,几行字而已——"沈鹤亭嫡女沈惊鸿,十五岁,今日申时乔装出府,往城南义庄,入内约半个时辰。随行仅一丫鬟。出义庄后在巷口驻足片刻,似有察觉,未回头。"
他看到"沈鹤亭嫡女"四个字时,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意外。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在书页里翻到一枚被遗忘的书签,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折痕还在。
沈鹤亭。沈家嫡女。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在他记忆深处勾出一缕极淡的烟。不是这一世的记忆——这一世他从未见过沈鹤亭的女儿,也没打过交道。但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像是某个夜里做过的一场梦。梦里有冷宫,有毒酒,有一个他赶到时已经凉透的人。
谢长渊把条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些涩,他没在意。
"继续跟。"他对暗处说。
玄七无声地从梁上落下来,单膝跪地:"殿下,她只是个闺阁小姐——"
"一个养在深闺的世家女,突然出现在城南义庄,还用了乔装。"谢长渊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她要么在藏什么,要么在找什么。继续看,不要打草惊蛇。"
玄七应了一声,身形一闪便没了踪影。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谢长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近来咳得厉害,昨夜又咯了血,太医开的方子吃了一堆,身子骨还是虚。但他心里清楚,这副病歪歪的皮囊底下,藏着的不是将死之人,是一柄磨了十年的刀。
他二十三岁。十岁那年母妃暴毙于宫中,对外说是急症,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从那以后他就"病"了,一病十三年。赏花、品茶、咳血、吃药——京城上下都知道三皇子是个药罐子,命不久矣。
三皇子府也确实冷清得像座庙。明面上只有两个粗使丫鬟、一个耳聋眼花的老仆,连个像样的管事都没有。阖府上下加起来不到十口人,比五品京官的排场还不如。
但没人知道,这座冷清的府邸底下,织着一张网。二十余条暗线,分布在京城各处——茶楼、酒肆、马场、义庄、甚至翰林院和吏部都有他的人。他们互不相识,各司其职,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平时看不见,等需要的时候才破土。
谢长渊用十年时间布下这张网,不为争储,不为夺位。
他只想查清一件事——母妃到底是怎么死的。
而追着这条线查下去,他发现母妃的死不是孤案。十五年前边关柳将军的冤案、十年前户部一笔不明不白的军饷亏空、三年前翰林院一桩被压下来的弹劾案——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事,都指向同一个人。
太后。
翌日,谢长渊进宫给太后请安。
这是他每旬一次的功课,雷打不动。太后喜欢他来,旁人都说太后偏疼三皇子,体弱多病的孩子嘛,谁不怜惜几分。
慈宁宫里檀香袅袅,太后靠在榻上拨弄一串沉香佛珠,见他进来,便搁下珠子,露出慈爱的笑。
"渊儿来了。快坐,今日脸色又差了些,是不是又没睡好?"
谢长渊坐在下首,乖顺地垂着眼:"让母后挂心了。昨夜咳了几阵,睡得不安稳。"
"太医的药按时吃了没有?"太后蹙眉,"上回那个方子我让人改了几味药,加了川贝和枇杷叶,滋阴润肺的。你若觉得不好,我再让人调。"
"药吃了,好些了。多谢母后费心。"
太后点点头,又问了些饮食起居的琐事,谢长渊一一答了,温顺得像只绵羊。他甚至恰到好处地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了唇,面色苍白,眉目间带着病弱之人的倦怠。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惜,也有一种更深的、不易察觉的东西。
"近来朝中事务繁忙,你皇兄们也辛苦。"太后话锋一转,不经意似的提起,"前几日你大哥还在说翰林院的事,好像牵扯到一个叫沈鹤亭的学士。"
谢长渊面不改色:"儿子不怎么过问朝事,翰林院的事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