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机会来了。
沈鹤亭天不亮就去了翰林院——最近院里在编一部新书,他负责校注,忙得脚不沾地。周氏果然带了春桃去城东香火铺还愿,说是每月十五都要去的,雷打不动。沈惊月也去了女学,周氏给她报的,一周去三回,学些女红和诗书。
后院里只剩下沈惊鸿和青禾,外加几个做粗活的丫鬟婆子。
"青禾,帮我把我母亲留下的那几口旧箱子搬出来。"沈惊鸿坐在窗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前几日翻出母亲的旧匣子,忽然想把她留下的东西都理一理。时间久了,怕有虫蛀。"
青禾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去搬东西。
沈惊鸿母亲的遗物不多。柳氏在世时就不爱铺张,走的也突然,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沈鹤亭后来把她的遗物归拢了几口箱子,搁在后院的库房里,这几年再没人动过。
箱子搬出来时蒙了一层灰。青禾打了水来擦洗,沈惊鸿亲手开了第一口箱子。里面是些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淡淡的樟脑味。青禾眼圈一红,别过头去。
沈惊鸿没哭。她把衣裳一件件取出来,仔仔细细地看过,叠好放到一旁。这些衣裳她不打算丢,但也不是今天要看的东西。
第二口箱子里是首饰和杂物。几支素银簪子,一对玉镯——其中一只碎了,用布包着。一串旧佛珠,珠子已经磨得发亮。还有一些零碎物件:手炉、帕子、绣了一半的鞋面。
第三口箱子最大,也最重。
沈惊鸿让青禾帮忙抬开盖子,里面是几摞纸册和一匣子契书。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是柳氏嫁妆的清册。
这东西前世她从未见过。
嫁妆清册写得极为详尽:城南布庄一间,估值白银四百两;城东绣坊一间,估值三百两;另有城北一处小宅院,估值二百两;加上金银首饰、绸缎布匹、家具器皿,合计嫁妆约一千二百两白银。
一千二百两。
沈惊鸿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但她知道沈鹤亭一年的俸禄不过一百五十两。也就是说,母亲的嫁妆几乎是父亲八年的俸禄。柳氏的娘家,绝不是一个普通人家。
她翻到清册最后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清册后面附了几页"收支记录",是柳氏去世后由管事代记的。记录显示,母亲去世后头一年,三间铺面的营收还算正常,按季度报入沈府账房。但从第二年开始——也就是周氏接手管家之后——布庄和绣坊的营收骤减了一半。
不是生意不好。沈惊鸿前世虽然不懂账目,但重生后她用两天时间把从青禾那里打听来的信息拼了拼:城南布庄至今还在营业,而且生意不差——城东绣坊也是,据说客似云来。
生意好,营收却减半。
中间的银子去了哪里,不言自明。
她又翻了翻契书匣子,脸色更沉了。
城东绣坊的契书,原本写的应该是"柳氏"的名字。但现在契书上赫然写着"沈惊月"三个字——过户日期是两年前,经办人是账房老张,监签人是周氏。
沈惊月今年十三。两年前她十一岁。一个十一岁的庶女,名下突然多了一间价值三百两的绣坊。
这不是赠予,是侵吞。
前世沈惊鸿到死都不知道这件事。她的母亲拼了命攒下的嫁妆,被姨娘一点一点蚕食干净,而她浑然不觉。
她把契书放回匣子,合上盖子。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小姐,都看完了吗?"青禾在旁边问,眼睛还是红的。
"看完了。"沈惊鸿站起身,"把这些箱子先搬回库房,锁好。钥匙我来收着。"
青禾搬箱子去了。沈惊鸿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把掌心掐出一道月牙形的印子,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急。铺面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她有更重要的事要查。
沈府的后院不大,沿着抄手游廊往北走,穿过月亮门,就是一处偏僻的小跨院。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树下堆着些杂物和花盆,角落里有一间矮房子,门口挂着一扇半旧的竹帘。
赵伯就住在这里。
赵伯本名赵福,是母亲柳氏陪嫁过来的老人。柳氏在世时,他管着后院的大小事务,虽是下人身份,但柳氏待他格外厚道,衣食不缺。柳氏去世后,周氏接管家务,第一件事就是削了赵伯的管事权,把他打发到这个小跨院里看门守夜。
名义上是"年迈体弱,不堪重用"。实际上,是周氏不想让他留在权力中心。
沈惊鸿到的时候,赵伯正坐在枣树下编竹篮子。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手脚还算利索。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沈惊鸿,有些意外。
"大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赵伯。"沈惊鸿笑了笑,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我来找你聊聊。好久没来看你了。"
赵伯放下竹篾子,用袖子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大小姐折煞老奴了。您坐,我去倒茶。"
"不用忙,我就坐坐。"沈惊鸿拦住他,抬头看了看枣树,"这树是我母亲种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