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惊鸿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惊醒的,是自己醒的。前世的习惯——在东宫的日子里,她每天寅时就会睁眼,因为太子有早起理政的习惯,她作为正妃不能比太子起得晚,得在天亮前梳妆完毕,端坐在正厅等着请安。
后来进了冷宫,没人要她请安了,但她还是寅时醒。生物钟这东西不讲道理,身体记住了,就改不掉。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帐顶。
青禾在外间睡得正沉,呼吸绵长。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有鸟叫了几声又停了,像是试探。
沈惊鸿翻身坐起来,没有叫青禾,自己披了件外衫走到书案前坐下。
她要做事。
不是急着做事,是先把脑子里的东西理清楚。前世二十年活得太糊涂,很多事情当时不觉得,事后回想才发现全是漏洞。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漏洞一个一个补上。
书案上摆着一方端砚、几支毛笔和一叠白纸。沈惊鸿磨了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半年后。
笔尖顿了顿,她继续写:
翰林院。吏部侍郎钱穆构陷父亲沈鹤亭"通敌",罪名是三年前一笔不明银两往来。证据:借条被人调换。结果:降职削权,沈家衰落。
然后是下一条:
一年后。太子萧定远暗示赐婚。沈鹤亭不敢拒。
一年半后。大婚。沈惊鸿嫁入东宫,为太子正妃。
两年后。太子夺位。第三天,冷宫。毒酒。
四行字,写完了她前世的一生。
沈惊鸿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
太简略了。简略到像在看别人的讣告,冷冰冰的几行,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挣扎求存,只有结果。但正是因为简略,她才能看得更清楚——前世她走的是一条直线,从生辰宴到毒酒碗,中间没有任何分岔。她像一个被推着走的人偶,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给她铺好的路上。
嫁谁,什么时候嫁,怎么死,什么时候死——都不是她自己选的。
前世她是棋盘上的一枚死人。死了以后才有人想起来翻一翻她的底牌。
沈惊鸿拿起纸,吹了吹墨迹,然后翻到背面,开始画另一张图。
不是时间线,是人。
她在纸的正中间写了一个字:死。
然后从这个字往外画线。每一条线连着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前世和这个人的关系。
第一条线连到沈鹤亭——父亲。翰林学士,性格迂直,政治天真。前世被构陷后一蹶不振,再没能翻身。他的软弱不是因为没有骨气,而是因为他不懂朝堂的水有多深。一个读书人被人按了"通敌"的帽子,他觉得天塌了,连辩解都不会。
第二条线连到周氏——姨娘。父亲续弦前的房里人,在沈家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前世她侵吞母亲嫁妆,还和太子那边的人有联络。沈惊鸿到死都没弄清她和太子是怎么搭上线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周氏在沈家内部充当了眼线,沈家的一举一动,太子那边清清楚楚。
第三条线连到钱穆——吏部侍郎。构陷沈家的直接执行者,太子的人。前世他在朝堂上言之凿凿地拿出伪造的证据,沈鹤亭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但他有一个弱点——贪。他截留过边关军饷,数目不小。
第四条线连到萧定远——太子。英俊,温文,恰到好处地周到。前世她嫁入东宫时,甚至觉得嫁了个好人。后来才知道,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颗棋子,联姻是为了拉拢文官,杀她是为了铲除外戚。他从头到尾没把她当过人。
沈惊鸿写到这里停了笔。
这几个人她都认识,都恨过,也都想过怎么对付。但她隐隐觉得——还差了一层。
前世她看不懂的东西,现在重新理,能不能看出新的端倪?
她的目光落回纸上那四条线。钱穆是太子的人,周氏和太子有联络,父亲被构陷是因为有人想要沈家完蛋,而沈家完蛋后她被嫁去东宫做了弃子。
这条链子上每一个环节都扣得很紧。但问题是——谁先动的手?
是太子先看上了沈家嫡女,才让钱穆构陷沈家以便控制?还是钱穆先构陷了沈家,沈家落难后太子才觉得是个联姻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