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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而复生（第1页）

冷宫的夜很长。

长到沈惊鸿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少日子。春天来过又走了，夏天也来过又走了，现在大概是秋天——她能闻到墙外桂花的气味，淡淡的，被夜风送进只有一扇破窗的屋子里。

她坐在冰凉的石地上，背靠着墙，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

碗里是毒酒。

她知道那是毒酒。端来的时候，太监的笑比哭还难看，说"娘娘，太子殿下念及旧情，特赐御酒一杯"。御酒，多么体面的说法。她在东宫待了大半年，从正妃沦为阶下囚，从锦衣玉食到粗茶淡饭，再到如今这一碗"御酒"——太子终于想起她了。

不是来接她，是来杀她。

沈惊鸿没有哭。

她十七岁，但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很久很久。十五岁嫁入东宫时，她天真地以为是嫁了良人；十六岁太子夺位，她天真地以为是母仪天下；直到太子登基后的第三天，一道旨意将她打入冷宫，罪名是"沈氏外戚干政，意图不轨"。

她到今天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干了什么政。

她的父亲沈鹤亭，一个翰林学士，连朝堂上说话都不敢大声。她的母族柳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出身何处。她从嫁入东宫那天起就小心翼翼，从不多说一句话，从不多走一步路。但太子还是杀她。

不是因为犯了错，是因为不需要了。

联姻的价值用完了，外戚的威胁还在，那就杀。

就这么简单。

沈惊鸿端起碗，酒液微黄，映着月光。她低头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鹤顶红的底子，掺了别的东西。她在东宫时无意间听太医提过，鹤顶红入口即死，但若掺了附子粉，会多活一炷香的时间，死得更痛苦。

太子连杀她都要做得残忍。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冷宫偏僻至极，平日连老鼠都不来，更别说人。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是有人在拼命往这边赶。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这一年来，她已经不会对任何事抱有期待了，但此刻，在这个即将死去的夜晚，她心底某处还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丝念头：

是有人来救她了吗？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但门没有开。

沈惊鸿看着那扇紧闭的破木门，等了很久。门外的人似乎也在犹豫，又似乎在犹豫之后做出了某种决定。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秋夜的寂静里。

沈惊鸿笑了。

是了。谁会来救她呢？她的父亲自身难保，她的母族早已凋零，她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门外那个人——不管是谁——终究还是走了。

她不再等了。

沈惊鸿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冰凉，辛辣，然后是灼烧。鹤顶红的毒效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紧。她弯下腰，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她伸手去擦，看到指尖全是血。

她倒在地上，侧躺着，视线渐渐模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一方破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她死去。

她想：如果有来世——

没有来世了。她不会许这种愿。如果真有来世，她只希望自己不要再这么蠢。

意识消散前，她最后的念头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个困惑：

门外那个人，到底是谁？

然后她闻到了花香。

不是桂花的冷香，而是更浓烈、更温暖的——是芍药。

沈惊鸿的睫毛动了动。

耳边有声音。人声，笑声，丝竹声，远远近近地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她的身体感觉很轻，不像躺在冷宫的石地上，而像是坐在什么地方——有柔软的垫子，有丝绸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