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以一种极其高效且冰冷的方式执行着。第三天上午,沈烬指定的账户里准时打入了一笔足以让李文博咂舌、让王聪推了三次眼镜的启动资金。附言只有一串项目编号,没有署名。紧接着,一个署名“L”(后来沈烬知道是谢辞的私人助理)的邮件发来,附件是合规的投资协议模板、几家经过初步筛选的小型食品代工厂资料、以及一位专攻小微企业和农产品领域的律师联系方式。
“我靠,烬哥,你这运气绝了!这天使投资人上哪儿找的?这么靠谱还不多哔哔?”李文博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眼睛发亮。
王聪仔细阅读着协议条款,点点头:“条款清晰,权利和义务对等,没有隐藏陷阱,甚至在某些方面对我们核心团队有利。这位‘L’先生,或者他代表的投资人,非常专业。”
沈烬盯着那串数字和文件,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精准投喂的荒诞感。他按照邮件里的要求,将团队信息、项目最新计划书、以及资金使用初步规划发了回去。几小时后,修改意见返回,条分缕析,直指要害,将沈烬计划中几个过于理想化的节点批驳得体无完肤,同时给出了更具操作性的替代方案。
“投资人建议,放弃在宿舍进行任何样品试制,直接利用其在大学城创业园协调到的、某高校食品工程实验室的短期使用权限,进行标准化配方测试和数据采集。相关联系人及预约流程已附后。”邮件结尾,是谢辞一贯的、没有废话的风格。
于是,“柘溪味”项目小组,从弥漫着焦糊辣椒味的412宿舍,搬进了窗明几净、仪器林立的专业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生师兄带着他们熟悉设备,讲解基本操作规范。李文博新奇地摸摸这里,看看那里;王聪则迅速进入状态,开始记录各项参数;沈烬站在操作台前,看着精密的电子秤和恒温水浴锅,再想起自己那个时不时跳闸的小电锅,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进展是肉眼可见的。在专业指导下,他们很快确定了辣椒酱的基础配方和茶叶的初步加工工艺,辣度、咸度、水分活度有了可量化的标准,茶叶的杀青、揉捻参数也被记录下来。样品出来,虽然离“美味”还有距离,但至少稳定、安全,有了“产品”的雏形。
一切顺利得令人不安。沈烬知道,这顺利的每一分每一毫,都烙着谢辞的印记。他像一个高明的操盘手,在幕后精准地投放资源,搭建舞台,然后冷眼旁观他们在台上表演。沈烬每次收到“L”的邮件,看到那些冷静到极致的分析和指令,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他试图在回复邮件中保持同等的专业和距离,但指尖敲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能感受到屏幕那头谢辞毫无温度的目光。
就在沈烬忙于实验室和修改无穷无尽的商业计划书时,顾清然的邀请适时而至。
“沈烬,这周五晚上创业学院有个小范围的‘新消费品牌沙龙’,来的有几个是本地做得不错的初创品牌创始人,还有投资机构的分析师。我觉得对你的项目开拓视野很有帮助,要不要一起去听听?我可以介绍你认识几个人。”顾清然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温和而充满说服力。
沈烬犹豫了一下。他本能地想拒绝,周末晚上他通常要去“蜜语”加班。但顾清然补充道:“‘蜜语’那边,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试着帮你问问苏学姐,看能不能调个班?机会难得。”
最终,对项目和“正常社交”的需要压倒了对额外安排的疲惫。周五晚上,沈烬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件衬衫(依然是洗得发白),和顾清然一起走进了那间位于创业园顶楼、视野开阔的沙龙场地。现场人不多,二三十人,衣着谈吐皆是不凡,端着香槟低声交谈。沈烬的出现,像一颗误入珍珠场的糙米,有些扎眼。
顾清然却极为自然地带他融入,向几位创始人介绍:“这是沈烬,我们经院大一的学弟,在做很有特色的地方风物品牌‘柘溪味’,想法非常棒。”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欣赏,让沈烬的局促缓解了不少。
交谈中,顾清然不仅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沈烬的项目,在他回答不够周全时,还会温和地补充几句,既弥补了缺憾,又不喧宾夺主。有人笑着打趣:“清然,你对这位学弟可是青眼有加啊,平时可没见你这么提携谁。”
顾清然笑了笑,目光掠过沈烬因为室内温度和些许紧张而泛红的脸颊,坦然道:“沈烬值得。他身上有现在很多创业者缺少的东西——根植于土地的真诚,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他讨论问题,常常能给我新的启发。”
他的话语和眼神坦荡而温暖,像冬夜里的壁火。沈烬心里涌起复杂的感激。这份帮助,与谢辞那种令人窒息的“给予”截然不同。它光明,平等,尊重,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当成一个有潜力的合作者,而非需要被妥善安置的宠物。
沙龙进行到一半,沈烬去取饮料。转身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门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黑色大衣,挺直孤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是……谢辞?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沈烬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谢辞那样的人,怎么会来这种“小打小闹”的学生沙龙。
沙龙结束后,顾清然提议去楼下新开的甜品店坐坐,聊聊今晚的收获。沈烬本想拒绝,但顾清然说:“就当是学长慰劳学弟的辛苦,而且,关于刘教授那边的最新检测报告,我正好有些想法可以和你沟通。”
两人在甜品店临窗的位置坐下。顾清然点了两份招牌的杨枝甘露,将其中一份推到沈烬面前。“尝尝,他们家的不错,不会太甜。”
温暖的灯光,甜品的香气,对面学长温和关切的眼神,让沈烬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他们讨论了检测报告,顾清然提出了几个产品改良的切入点,又聊起沙龙上听到的案例。气氛融洽。
聊着聊着,顾清然放下勺子,看着沈烬,眼神里的温和沉淀为一种更深的专注。“沈烬,”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其实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沈烬抬起头。
“你太拼了。”顾清然说,语气里带着清晰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我知道你家里有些情况,创业也压力大。但你看你,黑眼圈这么重,人也瘦了。有些担子,不必一个人扛得那么辛苦。如果……如果信任我的话,可以多依赖我一点。不管是学业,还是项目,或者……仅仅是需要人听你说说话。”
他的话真诚而克制,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学长情谊。沈烬愣住了,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是傻子,能感受到顾清然的好感。这份好感干净、体面,带着校园里最美好的那种期许。若是以前,他或许会慌乱,会不知所措。但此刻,在经历了谢辞那种狂风暴雨般、充满侵略性和控制欲的“关注”后,顾清然的表白,像一阵清风,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厚重云层。
他感到的,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一丝荒谬。为什么,总是在他最狼狈、最身不由己的时候?
“学长,我……”沈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拒绝的话说不出口,那太伤人,尤其是对一直真诚帮助自己的顾清然。接受?更不可能。他的心里,早已被另一个人的阴影,和一堆理不清的乱麻,塞得满满当当。
“不用现在回答我。”顾清然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缓解了尴尬,“你就当是学长的一点关心。快吃吧,要化了。”
沈烬低下头,舀了一勺杨枝甘露,甜中带酸,却食不知味。
就在沈烬心神不宁地回到宿舍,还没来得及消化今晚的一切时,手机震动,是“L”的邮件。标题是冰冷的“项目进度质询及下阶段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