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412宿舍以一种凝滞而古怪的方式流淌。自那场撕破脸的争吵后,谢辞再未回来过夜。他的床铺保持着豆腐块的棱角,书桌一尘不染,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但那过分整洁的冰冷,无声宣告着一种决绝的缺席。偶尔,沈烬会在清晨或深夜,听到门锁极轻的转动声,抬头看去,是谢辞回来取东西,或仅仅是放下一摞新打印的资料。两人目光偶尔交汇,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没有任何言语,连最基本的点头都欠奉。谢辞会很快离开,留下清淡的雪松气息,和一片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烬强迫自己不再去关注那道空荡的床铺。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像榨甘蔗一样,狠狠压进两件事:学习和那个刚刚诞生的、名为“柘溪味”的创业计划。
创业远比想象中艰难。第一个难题就卡住了他们——产品样品。沈烬从家里寄来的柘溪干辣椒和粗制茶叶,充满了乡野的原始香气,但也充满了不稳定性。辣椒的辣度批次不同,茶叶炒制火候全靠手感,简单的家庭作坊做法,根本无法实现商业化产品要求的标准化。
“这锅又糊了!”李文博哀嚎一声,手忙脚乱地拔掉小电锅的插头,宿舍里弥漫着焦苦的辣椒味,混杂着茶叶过火的涩气。他们试图在宿舍“研发”第一款辣椒酱和简易茶包,结果惨不忍睹。
王聪对着电脑上的成分分析和成本核算表格,眉头紧锁:“手工筛选和炒制的时间成本太高,失败率也高。如果按照食品生产许可的最低标准,我们需要寻找有SC认证的代工厂,但起订量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自己小作坊生产,法律和安全风险都太大。”
沈烬看着锅里黑乎乎的一团,又看了看账本上为这个“项目”已经投入的、本可以寄给母亲的几百块钱,胃里像塞了一块冰。理想很饱满,现实却骨感到硌人。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异想天开,把李文博和王聪也拖进了泥潭。
“要不……我们先集中精力把计划书写好,拿个校级立项,有点启动资金再说?”李文博挠着头,也有些气馁。
沈烬没说话,他走到阳台,迎着冰冷的夜风,深吸了几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能放弃。放弃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仿佛能看到谢衍那嘲讽的眼神,和母亲电话里强装轻松的语气。
第二天,他带着修改了不知多少遍、仍然显得稚嫩粗糙的创业计划书,按照申报指南上的联系方式,忐忑地拨通了“学生评审助理”的电话。
接电话的男声温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你好,我是顾清然。”
“学、学长好,我是经济学院大一的沈烬,我想咨询一下关于创业计划申报的事情……”沈烬努力让自己的塑普听起来清晰些。
“沈烬学弟,你好。我看到你的初步项目概要了,‘柘溪味’,很有想法,也很有意义。”顾清然的声音带着笑意,并非客套,而是真诚的欣赏,“计划书有些地方可以更精炼,数据支撑也需要加强。如果你方便,下午四点后来学院楼307吧,我一般在那里,我们可以当面聊聊,我给你划一下重点。”
沈烬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看过他那份简陋的概要,还如此客气。他连忙道谢,挂了电话,心里那盏快要熄灭的小灯,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新的灯油。
下午,沈烬准时来到307。这是一间小型研讨室,窗外是萧瑟的冬青。一个穿着浅灰色毛衣、戴着细边眼镜的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翻阅资料。他抬起头,看到沈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沈烬?进来吧,我是顾清然。”
顾清然长相清俊,气质干净儒雅,是那种典型的校园优等生模样,但眼神明亮而专注,没有半分倨傲。他招呼沈烬坐下,接过那份被翻得有些卷边的计划书,快速浏览着,不时用笔在上面做着标记。
“痛点抓得很准,情怀也很打动人。这是优势。”顾清然开门见山,“但商业计划不能只靠情怀。你看这里,市场分析不够下沉,你的竞争对手不仅仅是其他品牌农产品,还有本地菜市场、散户。这里,财务预测太乐观,没有考虑最坏的情况……”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每一个指出的问题都一针见血,但随后又会给出具体的修改方向,甚至推荐几本参考书和相关的政策文件。他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仿佛帮助学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沈烬起初有些紧张,渐渐被顾清然的专业和耐心感染,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讨论到产品标准化难题时,他忍不住流露出挫败。
顾清然想了想,说:“我认识生物工程学院的刘教授,他们实验室有小型食品检测和设备,也许可以帮你做一些基础的分析,至少明确你们现有原料的成分和问题所在。另外,学校创业园好像有对接一些小型食品代工厂的资源,虽然起订量不低,但或许可以尝试联合其他有类似需求的团队,分摊成本。我可以帮你问问。”
“真的吗?太感谢了学长!”沈烬眼睛一亮,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别客气。”顾清然笑了笑,目光落在沈烬因为熬夜和焦虑而有些憔悴,却因此刻的兴奋而微微发亮的脸上,“创业不容易,尤其是你这个项目,带着乡土情怀,更难。但正因为难,做成了才更有价值。坚持下去,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他的鼓励如此真诚而有力,让沈烬连日来的阴霾和孤独感,被驱散了不少。离开307时,他手里拿着被仔细批注过的计划书,心里沉甸甸的,却不再是绝望,而是有了清晰的方向和一丝暖意。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与顾清然在研讨室专注讨论时,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个身影静静伫立了片刻。谢辞的目光穿透玻璃窗,落在沈烬因得到帮助而微微挺直的背脊,和顾清然倾身讲解时温和的侧脸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周身的气息,比走廊外的冬日寒风更加凛冽。他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有了顾清然的指点,沈烬小组重整旗鼓。他们不再盲目试验,而是按照顾清然建议的步骤,先整理问题,寻求外部资源。沈烬鼓起勇气联系了顾清然推荐的刘教授,对方虽然忙碌,但听说是学生创业且涉及助农,还是同意让手下研究生抽空帮他们做一次简单的成分检测。李文博发挥社交特长,跑去创业园打听联合采购的可能性。王聪则开始重新构建更严谨的财务模型。
进展缓慢,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沈烬和顾清然的联系也多了起来,主要是通过邮件和微信讨论计划书修改。顾清然每次回复都很及时,意见中肯。偶尔,沈烬在图书馆熬夜赶工时,会收到顾清然发来的消息:“还在改计划书?别忘了休息。三食堂的宵夜小馄饨不错,可以去暖暖胃。”附带的是一张馄饨的照片,热气腾腾。
这种关怀细致、有分寸,像冬夜里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沈烬会很礼貌地回复感谢,心里是感激的。顾清然像一座灯塔,在他摸黑航行的海面上,投来稳定而明亮的光。这与谢辞那种不由分说、甚至让人窒息的“笼罩”,截然不同。
然而,就在沈烬觉得事情似乎一点点走上轨道时,母亲的电话再次带来了凛冬的寒意。
“烬伢子,”母亲的声音比以往更虚弱,带着强忍的咳嗽,“没事,妈就是打电话听听你声音……药?药还有呢,你别担心……就是医生提了句,说有个新疗法,可能效果好一点,就是……咳咳,没事,咱就用现在的,挺好的……”
沈烬的心瞬间揪紧。他太了解母亲了,她越是轻描淡写,情况可能越糟。他反复追问,才从母亲闪烁的言辞中拼凑出真相:病情有反复,县医院建议转院到省城尝试一种新的靶向药,效果更好,但一个疗程的费用,是他们这个家庭绝对无法承受的数字。母亲坚决不同意,说老方案挺好。
挂掉电话,沈烬站在寒风呼啸的阳台,浑身冰冷,连牙齿都在打颤。刚刚因为项目有起色而生出的一点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重锤砸得粉碎。靶向药……那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努力、计算,在真正的疾病面前,依然脆弱得不堪一击。难道真的要走到那一步?接受谢衍那恶心的“提议”?或者……
不。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绝不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沈烬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他依旧上课,去图书馆,修改计划书,但眼神空洞,反应迟钝。李文博和王聪看出不对劲,追问之下,沈烬只是摇头,说累了。他疯狂地在网上搜索各种兼职信息,甚至是一些他以前绝不会考虑的、高薪但模糊的工作。绝望像藤蔓,缠绕住他的脖颈,越收越紧。
一周后,母亲再次打来电话,语气里是难以置信的欣喜和困惑:“烬伢子!好事!天大的好事!医院通知我,说省里有个针对我们这种病的专项医疗救助基金,刚好覆盖了那个新药一个疗程的费用!还联系了省城的医院,可以转过去!医生说机会难得,让我赶紧准备!这……这真是菩萨保佑啊!”
沈烬握着手机,愣住了。专项医疗救助基金?这么巧?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谢辞。只有他有这种能力,也有动机。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连母亲病情反复、医生建议新药都知道?难道他一直在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