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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辣碰撞（第1页）

日子被一张看不见的课程表和排班表切割成规整又疲惫的方块。转眼，沈烬在“蜜语”甜品店的兼职已满两周。这意味着，连续两个周末，他都在早上八点半准时到店，换上浆洗得笔挺但布料粗硬的制服，开始长达九小时（含一小时休息）的站立、微笑、点单、打包、清洁。周日下午六点下班，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和一身散不掉的甜腻气息回到宿舍时，往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与此同时，图书馆每周一、三、五下午的兼职雷打不动。四小时的图书整理、上架、借还，虽然体力消耗远小于甜品店，但精神需要高度集中，还要应对不时出现的咨询和各种琐碎事务。两份兼职加起来，每周工时接近三十小时，这还没算他作为大一新生繁重的课业。

透支是肉眼可见的。沈烬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显轮廓分明。上课时强打精神，笔记却越记越潦草，有时听着听着思绪就飘向了手机里那条不敢多看、来自县医院收费处的催款短信预览，或是“蜜语”老板娘苏婷对他偶尔出错的皱眉。唯一的好处是，账本上“收入”栏的数字在以比图书馆兼职时快得多的速度增长，这让他咬牙坚持着，把那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死死攥在手里——尽管这点增长，在“妈-药费家”那个仿佛深不见底的累计数字面前，依旧只是杯水车薪。

周五下午，年级辅导员召集全系大一新生开“大学生涯规划启蒙会”。能容纳几百人的报告厅里坐得满满当当，空气有些闷。辅导员在台上慷慨激昂，PPT上闪过“考研深造”、“名企就业”、“公务员体系”、“创新创业”、“基层建功”等一个个光鲜又沉重的关键词，配合着历年优秀校友的履历和薪资数据，描绘着看似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灿烂未来。

沈烬坐在中后排，脊背挺直，目光落在PPT上，耳朵听着辅导员的话，心思却像窗外被秋风吹散的云，飘忽不定。

考研？他当然知道学历是块好敲门砖。可研究生的学费、生活费，还有至少两三年无法全力赚钱养家的时间成本……母亲等得起吗？家里的债，允许他再做这么“奢侈”的梦吗？他眼前闪过图书馆那些考研学长学姐桌上堆积如山的参考书和泡面盒，那是一种他羡慕却不敢轻易踏入的奋斗。

留在大城市，进名企？像PPT上那些西装革履、笑容自信的校友一样，出入高档写字楼，拿着令人咋舌的年薪？钟陵的繁华，他这两个月已窥见一斑。可那繁华是有门槛的。他想起“蜜语”甜品店里，那些随手买下几十块钱一块小蛋糕、眼睛都不眨的学生情侣；想起谢辞随手放在他桌上、那个他偷偷查了价格后心惊肉跳的筋膜枪。那是一个由资本、人脉、从小到大的视野和积累构筑的世界。他沈烬有什么？一笔需要偿还的助学贷款，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和一腔不知道能坚持多久的孤勇。

回乡？这个念头最常在他疲惫不堪的深夜冒出来。回到柘溪，回到妈妈身边，或许能想办法把家里的茶山、辣椒地伺弄好，哪怕只是糊口，至少压力不会这么大，至少能陪着妈妈。可……然后呢？重复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看着母亲因为缺钱而用不上更好的药？让那些藏在心底、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关于家乡物产能不能变得“不一样”的模糊念头，彻底烂在肚子里？

台上的辅导员正在讲“将个人发展与国家、社会的需要相结合”，台下有同学在认真记录，有同学在偷偷玩手机，也有像他一样，眼神放空，脸上写着迷茫。

沈烬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未来像一团浓雾，他站在其中，找不到方向。每一个选项都诱人，每一个选项背后都藏着沉重的代价和未知的艰难。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此刻必须拼命赚钱，撑住母亲的药不能断，撑住那个风雨飘摇的家。至于更远的……他不敢想，也没精力想。

“所以，同学们，早规划，早准备！从现在开始，为你的简历添砖加瓦！”辅导员充满激情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在报告厅里回荡。

简历？沈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的“简历”上，目前大概只能写上“图书馆兼职管理员”、“甜品店服务员”，哦，或许还能加上“熟练掌握柘溪山歌数首”和“极度耐辣”。这些，在辅导员描绘的那个光鲜未来里，算“砖瓦”吗？还是无用的尘土？

会议在一种打了鸡血般的氛围中结束。人群涌出报告厅，讨论着刚才的内容，夹杂着对未来的憧憬和焦虑。沈烬默默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往外走。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迷茫，并没有因为会议的结束而散去，反而在现实的阳光下更加清晰、冰冷。

他知道，无论未来选择哪条路，眼下这座横亘在前的、名为“现实”的大山，他都必须先攀过去。用他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拼上时间，耗干力气，一分一毛地攒。

深吸一口气，他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看了看手机时间。下午三点，离图书馆兼职还有一个小时。他得赶紧去食堂随便吃点，然后赶过去。至于未来……等他能喘过气来的时候，再说吧。

周末的透支，直接反应在了周一的课堂上。上午三四节是《微观经济学》，大课，在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沈烬强打着精神，手里的笔却越来越重，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讲台上教授的声音渐渐变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就在他脑袋快要磕到桌面的瞬间，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沈烬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转头，看见谢辞不知何时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他记得这节课谢辞原本不和他一个分区。谢辞目视前方，仿佛刚才碰他的不是自己，只是将一本摊开的、字迹工整清晰的笔记本，往沈烬这边推了推。笔记本正翻到教授正在讲解的“消费者均衡”模型，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关键假设和易错点，比沈烬自己记的凌乱草稿不知清晰多少倍。

沈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看看笔记，又看看谢辞那张专注听课的侧脸，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因为被“监视”而坐到这里的不悦，又被这雪中送炭般的笔记给堵了回去。他抿了抿唇，低声道：“……谢谢。”

谢辞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黑板。

沈烬赶紧集中精神，对照着谢辞的笔记，追赶教授的进度。那字迹锋利工整，逻辑分明，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一处自己之前怎么也想不通的推导，在谢辞的注解下一目了然。

下课铃响，人群开始涌动。沈烬合上笔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递回去：“那个……你笔记记得真好。我前面有点没跟上，能不能……借我对照着补一下？”

谢辞正在整理书本，闻言动作停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沈烬因为缺觉和刚刚的专注，眼眶有些发红，琥珀色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真诚的感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嗯。”谢辞接过自己的笔记，又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沈烬，“课件和补充阅读材料。密码四个零。”

沈烬接过那个银色的小小U盘，感觉手心有点烫。“……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却更郑重。

“下午图书馆？”谢辞收拾好书包，站起身，忽然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像随口一问。

“啊？哦，对，我下午有班。”沈烬下意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