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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温度(第1页)

秋意渐深,钟陵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天还是秋高气爽,夜里一场急雨携着冷风灌入,气温骤降。412宿舍的老式窗户密封不严,咣当作响,渗进来的寒气让穿着单薄夏被的沈烬在睡梦中不自觉蜷缩起来。

他是被一阵持续、压抑却无法完全闷住的低咳声从浅眠中拖出来的。声音来自上铺,不响,但闷在胸腔里,带着痰音和费力感,在凌晨死寂的宿舍里,像钝刀子一下下刮着人的神经。

沈烬皱着眉,在黑暗中睁开眼,摸出枕头下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看了一眼,才凌晨四点多。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只剩冷风鬼哭狼嚎。上铺的咳嗽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这次似乎扯到了什么,带出一声更沉、更痛苦的闷哼。

“真他妈……”沈烬用带着浓重睡意和被打扰的不爽的柘溪塑普低声骂了半句。他没立刻动,而是又躺了半分钟,竖着耳朵听。咳嗽的频率不高,但每次的动静都不小,显然不是嗓子痒那么简单。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带着一身起床气。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他趿拉上快磨平底的旧拖鞋,没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永不彻底黑暗的天光,踩着冰凉的铁梯爬了上去。

谢辞侧躺着,背对着外面,身体在每一次咳嗽时微微弓起,像在抵御某种内部的疼痛。平时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露出的半边脸颊在微光下泛着异样的潮红,呼吸声粗重。

沈烬没叫醒他,直接伸手,用手背干脆利落地贴了一下谢辞露在被子外的后颈皮肤。

滚烫。湿冷。

“操。”沈烬低声啐了一口,收回手,在睡裤上蹭了蹭那不正常的湿热。发烧,还不低。他动作麻利地爬下梯子,啪一声按亮了自己书桌上的小台灯,调到最低档,只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不至于吵醒对面床的李文博和王聪——虽然那持续的咳嗽声估计也够呛。

他蹲下身,从自己锁着的柜子底层摸出一个小铁盒,那是妈妈给他备的常用药,里面有几包退烧冲剂和消炎药,是上次他自己感冒没好利索剩下的。他拿着药,又抓起桌上自己的塑料水杯,走到谢辞桌边,顿了顿,转身拿起谢辞那个总是擦得锃亮的玻璃杯,快步走到公共水房,借着声控灯的光,用热水烫了烫杯壁,才接了温水回来。

把玻璃杯和药放在谢辞桌上,他重新爬上去,这次没再犹豫,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推谢辞滚烫的肩膀:“谢辞,醒醒。你发烧了,起来吃药。”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还有一丝没完全压下去的被吵醒的烦躁。

谢辞似乎被他的声音和触碰惊动,很慢地转过头。平日清冷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神涣散,浓密的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濡湿。他看清是沈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爆出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咳得他不得不半撑起身,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服下清晰地耸动,额角的汗汇成一小股流下来。

“咳……不用。”他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劈裂,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虚弱,说完便想重新躺下,仿佛维持清醒的姿势都需要耗尽力气。

“由得你说不用?”沈烬的毒舌在困倦和面对“不听话病号”时格外锋利,但动作更快,已经半扶半架地把人弄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手下触及的皮肤温度高得吓人。“烧成这样,不吃药等自愈?你当你是超人啊大少爷?”他语气充满嘲讽,手上却扯过被子胡乱堆在谢辞身后垫着,又伸手把他汗湿的额发拨开,再次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眉头拧得更紧。

他爬下去,把冲剂泡好,自己先喝了一小口试温度,觉得不烫嘴,才又爬上来,递到谢辞嘴边。“温度刚好,赶紧的。喝完睡觉。”

谢辞烧得昏沉,抵抗的意志和力气都薄弱,被他带着强烈“完成事务”气场的动作裹挟,几乎是机械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把那杯苦涩的药喝完了。整个过程,沈烬嘴里就没停过,用极低的声音絮絮叨叨,满是嫌弃:“麻烦死了……自己什么体质没点数?淋点雨就成这样……啧,这汗出的……被子盖好!捂汗!懂不懂?”

他把空杯子拿走,又强势地把被子拉高,几乎把谢辞脖子以下都裹严实了,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严密。“闭眼,睡觉。再咳我就给你灌川贝枇杷膏,齁死你。”

说完,他不再看谢辞,爬下梯子。对面的李文博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烬哥……咋了?谢辞没事吧?”

“发个烧,吃了药了。睡你的。”沈烬简短回答,关掉了台灯。宿舍重新陷入昏暗。他没回自己床上,而是拖过椅子,在谢辞床下的书桌旁坐下,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安静地守着。

咳嗽声渐渐平缓,变为沉重但不那么痛苦的呼吸。沈烬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抱着手臂,在昏暗里睁着眼。脸上的烦躁慢慢褪去,变成一种专注的警惕,像夜行生物守着自己的巢穴。每隔一会儿,他会极轻地站起来,踩上两节梯子,探头听听上面的呼吸,或者再试一下额温。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那持续的、安静的守候,和偶尔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合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

天色由深灰转为蟹壳青时,谢辞的体温似乎退下去一点,咳嗽也转为偶尔的轻咳,呼吸变得绵长。沈烬也扛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谢辞的空水杯,和那盒被他翻得有点乱的药。

上午十点多,谢辞真正清醒过来。高热退去,留下浑身酸痛和喉咙刀割般的疼,但头脑清明了许多。他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额头上覆盖的、已经变得温凉的湿毛巾。他怔了一下,缓缓抬手拿开毛巾,侧过头。

宿舍里很安静,李文博和王聪大概去上课了。目光下落,他看到沈烬趴在他书桌旁睡着了,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睡得正沉。晨光透过窗户,照亮他细小的发旋和因为趴睡而微微嘟起的侧脸,褪去了醒时的机警和锐利,显得毫无防备。他手边,自己的玻璃杯里盛着清水,旁边摆着药盒和一支不知何时出现的、崭新的电子体温计。

一些破碎的片段涌入脑海:夜半扰人的咳嗽,额头上冰凉的手背,粗暴却不失细致的搀扶,苦涩的药,被严密掖好的被角,以及昏沉中,耳边絮絮叨叨、口音奇怪的抱怨声,还有这盏一直亮到天明的、暖色调的小灯。

谢辞静静地看着沈烬的睡颜,看了很久。一种极其陌生、却又并非不悦的感觉,从胸腔深处缓慢滋生。不是家族里那些带着目的、小心翼翼的关怀,也不是商业伙伴间冰冷的利益交换。那是一种……蛮横的、不由分说的、甚至带着嫌弃的侵入,却实实在在地将他从病痛的不适中打捞出来,安置在一个相对安稳的境地。

这个人,用最粗糙的方式,给了他一场毫无算计的守候。

沈烬似乎梦到了什么,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柘溪土话,谢辞没听懂。他动了动,脸颊在手臂上蹭了蹭,眉头微皱,像只睡不安稳的猫。

谢辞的目光落在他因为趴睡而露出一小截的后颈,肤色健康,线条流畅。又移到他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和手臂下压着的那本边缘卷起的《微观经济学》笔记。

他想起沈烬在食堂对着甜菜跳脚的样子,想起他守着辣锅哼唱乡歌时微红的眼眶,想起他在图书馆踮脚放书时专注的侧脸,也想起他面对谢衍时,那双骤然亮起、像燃烧着小火苗的琥珀色眼睛。

鲜活,坚韧,带着野蛮的生命力,和一套与他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朴素到近乎笨拙的生存逻辑与情感表达。

谢辞很轻地眨了下眼,移开了目光。他撑着依旧乏力的身体坐起来,拿起那杯水,慢慢喝了几口。水温刚好。

沈烬被细微的动静吵醒,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印,眼神迷茫了几秒才聚焦。“……你醒了?”他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下意识就伸手去摸谢辞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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