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上的画面还定格在那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缺了一颗门牙,脸上全是泪,眼睛里有一团小小的、正在燃烧的火。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手搭在他的肩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我不会丢下你大厅里的笑声还在空气中回荡,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撞到墙壁,弹回来,又荡出去。沈鹤亭的笑声不大,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近乎痉挛的愉悦的声响,在这间空荡荡的、挑高两层的大厅里,被放大了很多倍,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拨着。陆沉舟没有看沈鹤亭。他看着江临。他的目光落在江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那里面有泪光,有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像晨雾一样笼罩在眼球表面的水光,还有一样别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沉的、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看到了终点线时的那种释然。不是放弃,是知道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是一个人。江临也没有看沈鹤亭。他看着陆沉舟。他看着陆沉舟红红的眼眶,看着他脸颊上那两道被眼泪冲刷出来的、弯弯曲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的泪痕,看着他眉心中间那道被长期皱眉压出来的竖纹。他伸出手,手指在陆沉舟的眉心上停了一下,指腹在那道竖纹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一个人在抚平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想把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你答应过我。”江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陆沉舟一个人听的。他的手指从陆沉舟的眉心滑下来,沿着他的鼻梁,经过他的鼻尖,停在他的嘴唇上方。没有碰到,只是悬在那里。“你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来找你’。你做到了。”陆沉舟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颗堵着的东西太大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从眼眶的边缘溢出来,沿着那两道已经存在的泪痕往下淌,汇入那些还没有干的、还在发亮的河道里。“十八年前我没能保护你。”陆沉舟的声音裂开了,不是哭,是声带在做一件它做了很多次但每一次做还是会疼的事时的裂开。他伸出手,握住了江临那只悬在他嘴唇上方的手,把那只手从空中拉下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冲锋衣的拉链,隔着毛衣的纤维,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江临感觉到了他心跳的频率。很快,快到像一个人在跑,跑了很多年,没有停下来过。“今天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陆沉舟把江临的手握得更紧了。他的手指从江临的指缝间穿过去,扣在他的手背上,和他之前在礁石上、在走廊里、在每一处他们并肩站立的地方做过的那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像余震一样的抖,是剧烈的、从肩膀一直传到手指尖的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台运转了太久、零件已经松了、螺丝已经掉了、但还在拼命运转的机器。江临看着他抖。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了,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力度的、像一根被堵塞了十八年的水管终于被疏通了之后的流。他的眼泪掉在陆沉舟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在他手背上绽开成一小朵一小朵透明的、转瞬即逝的花。“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来找你’。你做到了。”江临的声音在发抖。“现在该我兑现承诺了——我会和你一起活着出去。”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全是泪的眼睛,看着他嘴唇上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看着他下巴上那滴正要滴落的、摇摇欲坠的眼泪。他的眼泪和江临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握着对方的手,泪水在脸上纵横交错,像两场从不同方向来的雨,在同一片土地上相遇。沈鹤亭鼓起掌来。啪,啪,啪,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给一台机器做最后的调试。他的掌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被墙壁反弹,被天花板吸收,被那些落满灰尘的医疗设备切割成碎片。他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看实验品的、冷静的、像在观察显微镜下草履虫分裂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一个人在看着一团他亲手点燃的、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时的光。“太感人了。”沈鹤亭的声音从控制台的麦克风里传出来,从墙上的音箱里扩散开。“可惜,只能活一个。”